天空是温柔的灰色,细密的雪花正无声飘落,一片,又一片,轻盈如羽,缓缓旋转着降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朦胧的静谧之中。
没有第一层的刺骨寒风,没有第二层的凛冽杀机。
空气中弥漫着纯净清冽的冰雪气息,吸入肺腑,竟带着一丝微甜的凉意。
脚下积雪没过脚踝,松软蓬松,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远处,疏落的雪松静静伫立,枝头挂着晶莹雾凇,在柔和的微光中泛着细腻光泽。
他第一时间侧首,叶云塘就在身旁,他不知何时换下了焚天谷客卿服饰,如今的玄青衣袍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絮,正静静看着他。
四下无人。
除了雪落的声音,万籁俱寂。
“只有我们。”叶拾颜轻声道,神识如水波般温柔铺展,确认方圆数里内并无其他修士气息,也无妖兽潜伏。
这片雪原安静得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叶云塘点头,抬手很自然地拂去他肩头积雪。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眼前这片温柔得近乎不真实的雪景。
“这雪……”叶拾颜伸出手,任由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冰晶在肌肤上缓缓融化,留下一滴微凉的湿润,“和从前在叶家看的,不太一样。”
叶云塘目光落在他侧脸,“那年雪很大。”
是啊,那年北风域的雪,下得莽撞而热烈。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劈头盖脸砸下来,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茫。
两个刚炼气不久的少年,裹着不算厚实的衣袍,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没膝的积雪里,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
“冷得牙齿打颤。”叶拾颜回忆起当时情景,嘴角不自觉扬起,“你还把不知从哪里来的,据说有暖阳效果的玉佩偷偷塞给我,自己冻得手指通红,却硬说剑修体魄强健,不冷。”
叶云塘不语,只静静听着,眸中映着细雪微光。
“其实我知道你冷。”叶拾颜转头看他,杏眸里漾开柔软的笑意,“当时你耳朵都冻红了,还逞强。”
“不冷。”叶云塘依旧是这样说,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传来。
叶云塘的体温总是比常人高些,或许是太阳真火淬体的缘故,此刻在这微寒雪境中,像个小火炉。
叶拾颜任他握着,视线重新投向漫天飞雪。
雪落得愈发轻柔了,一片片,一层层,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大地,将远处雪松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朦胧柔和。
“糖糖,”他忽然轻声说,“凡间有句话,叫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不过这诗词所蕴含的意思是表达了爱而不得的无奈和自我慰藉,空有相思却无法终成眷属的命运归宿,这我并不喜欢,也不符合我们的情况。”
“但身为修真者,又服用了定颜丹,的确没什么自然白头的机会,所以还是化用一下,只取字面意思就好了。”
叶云塘侧首看他。
“你看,”叶拾颜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触自己发梢。
那里已积了薄薄一层雪絮,在乌黑的发间格外显眼,“像不像白头了?”
叶云塘凝视他片刻,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他发间雪花。
动作很轻,很缓,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不像。”他垂眸说道,“你有定颜丹。”
叶拾颜失笑,“你这人……算了,不过你知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点好听的话。”
叶云塘顿了顿,认真道,“好看。”
“什么?”
“雪落在你头发上,”叶云塘的目光流连在他发间,又落回他眼中,“好看。”
叶拾颜怔了怔,耳根微热。
他移开视线,嘟囔道,“……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但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雪依旧在下。
一片雪花落在叶拾颜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雪花便化了,在浓密如蝶翼的睫毛上留下一点细微的水光。
叶云塘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雪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相握的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天地间只剩下彼此呼吸声和雪落的簌簌轻响。
良久,叶拾颜轻声开口,“其实,白头不到老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