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饿。
这是一种刻入骨髓,深入脑海的感觉。
四岁之前,叶云塘的记忆是模糊而温暖的,有爹娘慈爱的面容,有可口的饭菜,有不必担心明天会不会挨饿的安稳。
但这一切,都在某个寒冷的冬夜戛然而止。
一场家族产业所引起的事故,带走了爹娘。
然后,他的人生便只剩下了一个字。
饿。
他被父亲的弟弟,他的叔叔接管了。
同时被接管的,还有家中的几亩薄田,一栋还算齐整的宅院,以及爹娘留下的一些微薄积蓄。
起初,叔叔婶婶面上还过得去,虽然饭菜寡淡,但总有一口。
可没过几年,或许是装得不耐烦了,他们伪善的面具就撕了下来。
剩饭剩菜成了常事,更多的时候,是根本没有他的份。
饥饿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小小的胃里,日夜噬咬。
一开始是钝痛,后来是尖锐的绞痛,饿到极点时,眼前发黑,四肢无力,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年纪虽小,但因为爹娘去世,叶云塘异常早慧。
他很快就明白了叔叔的意图。
驯服,或者……毁掉。
饿,是最好的工具。
它能摧毁一个人的尊严,磨灭一个人的意志。
一个被饥饿折磨得丧失理智的孩子,为了口吃的,什么都能做出来。
偷、抢、乞讨甚至像狗一样去舔食地上的残渣……
叔叔大概在等着看他堕落成那样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废物,或者更干脆点,直接饿死他这个碍眼的累赘,那么侵占兄嫂遗产的最后一点障碍也就消失了。
饿死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这凡人地界,太容易了,甚至掀不起一丝波澜。
叶云塘咬紧了牙关。
他不想死,更不想变成那样的怪物。
于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一口维系生命的食物,他什么都做过了。
他偷偷混迹在乞丐堆里,学着用脏兮兮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博取一点同情,换回半个发硬的馒头或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味道?
早已不重要,只要能塞进肚子里,延缓那噬人的饥饿感。
他躲在酒楼后巷的泔水桶附近,等着伙计倾倒残羹冷炙。
那混合着各种馊臭的油腻食物,他曾闭着眼,用手抓起来拼命往嘴里塞,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几乎让他呕吐,可对饱腹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吐了,再吃。
不能浪费,浪费就意味着更长时间的饥饿。
他也偷过。
趁着集市人多眼杂,偷过包子铺刚出炉还烫手的肉包,也曾溜进过富户家后厨,偷拿过几块点心,半只烧鸡。
他至今还能回忆起那烧鸡的味道。
被发现过,挨过毒打,被骂作小贼,更被骂过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疼痛和屈辱烙在皮肤上,还有心里面,但怀里死死护住的那点食物,又让他觉得一切值得。
饿的滋味太难受了。
它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一种逐渐侵蚀灵魂的绝望。
它让你觉得,活着就是为了下一口吃的,什么尊严,什么未来,什么希望,在它面前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它让你变得敏感警惕,像一头在荒野中独自求生的小兽,对所有靠近的人和事物都充满怀疑与敌意。
这段饥饿的岁月,将求生的本能,深深地刻进了叶云塘的骨髓里。
也让他比同龄人更早地认清了人心的冷漠与险恶,更早地学会了隐忍观察和谋划。
日子就这样在饥饿与挣扎中,一天天熬过去。
叶云塘像石缝里顽强生长的一株野草,虽然瘦骨嶙峋,面色蜡黄,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始终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微小火苗。
那就是活下去。
转机出现在他十二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