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你疼不疼”。他知道她疼,她不需要回答“不疼”来让他安心,他也不需要她假装不疼。
严雨露看着他蹲在床边低头的样子。他就那样蹲着,掌心覆在冰袋上,隔着冰袋贴着她的膝盖。
“邵阳,”严雨露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你们今天赢了韩国。”
“嗯。”
“你和唐硕今天打得很好。之前每次碰上他们都只有一半的胜率,今天两局直落。”
邵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也打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轻,但这句话仍扎进了她胸腔里那个最柔软的位置。
是啊。她打得很好。她甚至觉得今天的自己比两周前更好。那个新练的球路用得越来越顺手了,她的启动速度回来了,她的网前手感甚至比受伤前更细腻。
然后她退赛了。
“积分,”严雨露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在调试的、尽量平稳的语气,“其实已经够了。”
“嗯。”
“这一站亚军,加上之前两站冠军,积分能补不少。但还不够回榜首。”
“嗯。”
她顿了顿,“如果下周印尼能打的话,1000赛的积分更多。如果能——”
“膝盖呢?”
邵阳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硬了一点。
严雨露看着他。他还蹲在那里,掌心覆着冰袋,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没有看她。
“膝盖会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软下来了,像是在克制什么。
严雨露没有回答。
邵阳的手指在冰袋上收紧了一下。“今天是周日,下周二印尼开打。1级损伤最少要休息一到两周,你现在就上强度,膝盖会——”
“我知道。”
“你知道?”
严雨露沉默了。
邵阳抬起头来看她。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和她对视。他的眼睛是有红血丝的,连续打了叁周比赛,今晚又还没吃东西,现在还在帮她敷冰袋。
“如果打的话,”严雨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打法必须改。”
邵阳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不能再靠急停急起了,”她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多拍拉吊、控制落点,尽量消耗对方,减少自己的跑动。网前要更细,后场要更准。”
邵阳看着她。她在用技术分析的方式,来回避“你的膝盖撑不撑得住”这个问题。
“印尼那站,你第一轮会碰到谁?”他问。
严雨露知道他看穿了她的回避,但他没有拆穿。他跟上了她的思路。
“泰国的小将,她最近进步很快。”
邵阳点了点头,他一直有在关注她的签表。他认识每一个人,以及每一个人的球路、弱点和习惯。
“她的网前快,但她的后场转身慢。你如果多推她的反手底线,逼她后退,你的跑动范围反而会小。”
严雨露看着他。他在认真分析。他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你能行的”那种空话,而是开始和她一起分析,如果她要打,该怎么打。
“接下来如果遇上日本老将的话,”邵阳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心里过一场还没发生的比赛,“她的体能好,多拍能力强。你不能跟她拖,你的膝盖撑不住。必须在前叁拍解决问题,发接发环节要更凶。”
严雨露的眼眶开始发酸。
“之后那个马来西亚小将,”邵阳还在说,“她的网前手感好,但心理素质不稳定。你如果第一局咬住比分,拖到关键分,她自己会失误——”
“邵阳。”
邵阳停下来,看着她。严雨露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知道的。她知道谁的后场转身慢,知道谁的体能好,也知道谁的心理素质不稳定。
她也知道印尼那站如果打的话,第一轮可能碰谁、第二轮可能碰谁,甚至决赛可能碰谁。她知道该怎么打。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膝盖能不能撑到打出来。
邵阳看着她眼眶里的水光,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他见过严雨露哭吗?没有。
他见过她眼眶发红、咬着嘴唇忍回去的样子,见过她在训练馆蹲下来按着膝盖、站起来继续打的样子,见过她输球后面无表情收拾球包的样子。
但他没有见过她眼眶里盛着泪,如此脆弱的样子。
邵阳伸出手,覆上了她没有受伤的那条腿的膝盖。隔着薄薄的棉质长裤,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那就打,”他说,声音低哑,“我陪你。”
严雨露看着他。
“不打也行,”他又说,“我也陪你。”
严雨露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一滴眼泪从她的右眼眶滑出来,沿着鼻侧的弧线往下淌,经过嘴角。她没有擦,也没有转过头去藏。
邵阳看着那滴泪,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放在手心里捏了一下。
他站起来,坐到她旁边。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严雨露有足够的时间说“不要”。
但她没有说。
邵阳伸出手臂,从她的肩膀后面环过去,把她轻轻地、慢慢地拉进了自己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颈侧的皮肤上颤动。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崩溃式的嚎啕大哭。严雨露哭起来没有声音,但肩膀在微微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的手指攥着他运动衫的前襟,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会离开。
邵阳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右膝上那个冰袋隔着两个人的衣物,凉意渗过来,但他抱得更紧了。
“露露,我会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