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一个反对者,两个反对者,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可现在有一百个、一千个不满的声音,你要捂住他们?还是惩罚他们?如果严格遵循法律惩罚,一石激起千层浪,势必会引起更多的反对!
但最大的困境,甚至不是来自反对者。
白王子动摇了:“我真的……正确吗?”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反对我?平等难道是错的吗?”白王子穿行在沉默的俘虏间,掀开一个又一个头套,注视着一双又一双眼睛。有的畏惧,有的愤怒,有的不屑……直到最后一个头套揭开,底下是少女充满憎恨的眼睛,她是那个被处死的农夫的女儿。她长大了,仇恨也长大了。
她说:“殿下,如果路上所有人都在逆行……会不会逆行的那个其实是你?”
她问:“殿下,跟魔女厮混在一起很幸福吧?生下混血的贱种很快乐吧?你们在宫殿里享福享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卑微又低贱的我们呢?”
她骂:“我没有爸爸了!妈妈也死了!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魔族……!”
他们是农民,不懂许多大道理,墙不墙的重要吗?平不平等谁管啊?他们就是那么的目光短浅、思维愚钝、野蛮蒙昧……可是,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难道这么卑微的愿望都不允许吗?一定要成为伟大愿望下的牺牲品吗?白王子撕裂了这个社会原有的共识,却没有令人信服的新共识填补,裂隙之下,都是哭泣的声音。
原来他所执着正确,带来了那么多的错误。
白王子跪下来,重重跪进尘埃里,吓了女孩一跳。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对不起。”女孩又惊又恨,尖叫着说不需要!太迟了!没有意义了!但白王子还是认真地告诉她:“是我的错。是没有承担起责任的我的错。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是我向你承诺,绝不再犯!”
女孩忽然呆住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来,愣愣地说:“可是……太迟了啊……”
“来得及!这次袭击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可以从轻——”
“太迟了。”女孩绝望地看着他,嘴唇开合,只重复了这一个词,“太迟了。”
白王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夜空下,王宫的方向烧红了一片天。
对半羊人村落的袭击只是个幌子,参与袭击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平民。真正的恶意来自那些被削权的贵族,他们手里集结了成建制的军队,调虎离山……袭击了王宫!
马蹄狂暴地奔袭,树影在极速中拉扯成模糊的虚影。快点!再快点!白王子从没有如此绝望,他不知道弥漫在胸膛的到底是痛楚还是杀意。马蹄一个趔趄,被什么躺着的物体绊倒,收势不及,连人带马直接飞了出去。在烈火焚天的枫丹白露,白王子不顾满脸的血和折断的骨头,跌跌撞撞往前跑。
太安静了,他忽然意识到。怎么会这么安静?只有火焰的噼啪声。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街头巷角,遍地躺着正在蛄蛹的……人?
白王子瞳孔皱缩。
那些原本是人的东西摊在地上,摊成了一坨坨蠕动的肉泥,只能靠着衣服勉强辨别出人形。他们活着吗?还是死了?靠近去看,肉泥忽然裂开密密麻麻恶心的小缝……缝里挤满了眼球!
白王子戒备地后撤几步,大大小小的眼珠子转动,十字的瞳孔齐刷刷锁定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理解,就算是叛军,也不可能做出这么离奇的事啊!
没有时间犹豫了。白王子深吸一口气,绕过肉泥,朝着王宫狂奔而去。越靠近王宫,肉泥的形态就越脱离人形,甚至有好几十具身体融合在一起,黏糊糊地填满了半个街道。从碎裂的衣服可以辨认出来,这些肉泥来自袭击王宫的叛军。
终于在典礼广场,白王子找到了黑公主。她在蠕动的肉群中实在是太显眼了,浑身浴血,手里掐着一坨不可名状的肉块,稍一用力肉块炸裂开来,溅了一地。白王子刚要松口气,心又提了起来……这么多的血……这么重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