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利兹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但很快放松下来。都已经割喉放血了,如果是只鸡,只等着烫水拔毛下锅,那样的伤势秩序女神都救不回来吧?想来是眼前的白发魔族做了什么,不都说魔族吃人吗?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正好在食谱上,兴许夜里血腥气太重,正好激发了这魔族的蛮子本性……想想还真恶心……反正总不能是他救了她吧?必然不能吧!
“你怎么说?”刑讯官打开记事本,看向魔王。
“你问他?”格利兹惊了,“你问一个魔族?我们有证物,还有这么多证人,你竟然问——”
“证据链不完整,无法支撑浮士德是间谍的控告。”刑讯官一板一眼,就事论事,“魔王,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们有爱玫!活着的爱玫!阿诺米斯几乎脱口而出。爱玫现在就在庄园里,在某扇窗户后边看着,只要她站出转两圈,一切诬告不攻自破……可偏偏不能!他看见她的第一眼都惊呆了,怵目惊心的竖瞳、奇奇怪怪缝起来的身体,不知道浮士德对她做了什么,可她看起来就是个实打实的魔族!他倒是想拿起魔杖大吼一声“除你魔籍[1]”,可惜没有这种魔法……
重要的证人变成了魔族。先不说魔族的证词究竟有没有效……光是把人类变成魔族,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已经够得上绞刑了吧?搞不好到最后连爱玫都保不住……
可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逍遥法外?无法形容的愤怒挤压在胸膛,让他呼吸困难、血流凝滞,却什么都做不了。真讨厌啊,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这种人?为什么能轻易把别人踩在脚下,还视作理所当然?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掌握权力,世界要按照他们的想法运行?
一切都很讨厌……可最讨厌的……还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没有补充?”见魔王不说话,刑讯官点点头,用记事本夹着羽毛笔递过来,“情况我已如实记录,如果没有异议,请双方在记录上签字。”
“签了会怎么样?”阿诺米斯没有接。
“不会怎么样。这不是供词,只是记录。”刑讯官说,“如果你问的是对浮士德的指控,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只能先保留现场情报。黑脸羊也会带走,结果等以后再说。”
“什么叫没有时间?”阿诺米斯愣住了,“不是说要等到纯洁献祭结果出来?”
“关于这一点……”刑讯官漂亮的灰眼睛黯淡下来,视线投向远方田野。
雨水淅沥沥,相较于昨天雨势稍小,一直被掩盖着的那股味道终于清晰起来。阿诺米斯动了动鼻子,瞳孔骤缩,竟然是烟味!潮湿的植物只能不完全燃烧,喷吐出滚滚黑烟,即便是雨也压不出那翻卷的浓烟……也压不住燃烧在田里的火!
成熟的粮食就收取,未成熟的粮食就烧尽……这是在坚壁清野!不给皇城留一粒粮食!
怎么会这么快?奥古斯都现在就要撤退了?!
刑讯官收回视线,淡淡地说:“有学者观测到,枫丹白露有异常的魔力波动,下一次攻击应该不远了。同时也有情报显示,支持二殿下的军团成功集结了残部,正试图切断我们的补给路线。最坏的情况是遭到两面夹击,我们必须先掉转头去——”
话音未落,战马的嘶鸣传来。大概是人在紧急关头潜能爆发,这次魔王干脆利落翻上马,丝毫没有上次踩着奴隶都上不去的尴尬。不过他急什么?就因为烧掉了农民的粮食……魔王?同情人类?刑讯官摇摇头,将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畏罪潜逃!是畏罪潜逃!”格利兹见缝插针喊,“还不快拿下!”
反应极快的亮剑声,交错的利刃泛着森冷光芒,士兵严阵以待。但刑讯官只是立起右掌,比划了个简单的手势,剑光又齐刷刷退下。战马高高扬起前蹄,然后扬长而去!
“你怎么能放走他!”格利兹难以置信。
“没事。那是军营的方向。”刑讯官擦掉脸上溅到的泥水,不忘初心,“你先来这边签个字。”
战马疾驰在原野上,雨水瓢泼般浇了阿诺米斯满脸,几乎睁不开眼睛。这鬼天气根本不该骑马。马其实是非常娇贵的生物,自然条件下野马种群早就灭绝了,全靠被人类发掘出用途强行续命。这么差的路况条件,稍不留神就会踩进泥坑折断腿,连人带马一起当场交代。
可他停不下来。他没有办法停下来。
黑烟滚滚涌向天空,农民跪在田垄间,皲裂的手指疯狂扒拉滚烫的草木灰,失声痛哭。就算免去了今年的谷物税,存粮也不够活到明年。要是公民还有机会吃救济,可他们这些自由民,就只剩卖身为奴隶这条路了。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老老实实种地而已,为什么最后还是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