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抓到魔王。”阿诺米斯即答。
“……”
诺亚扶额,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槽起。他把金发捋至脑后,露出前额,试图给过载的大脑降降温。他来回转了几圈,张开口,又闭上,头一次觉得做人还挺无助的。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去领,他们还真就给了?”
阿诺米斯点头,“人还怪好的嘞。”
实际上,白毛魔族端着饭盆出现在队伍中间时,前前后后立刻空了一大片,每个士兵脸上都写满了大大的疑惑。他们没有接到任何关于魔王的命令,这是由勇者全权负责的,按理说不可能让他大喇喇出现在外头。管物资的军需官彻底整不会了,谁能想到魔王会来讨饭啊!长官既没说能给,也没说不能给……但反正也不差这么一口饭,可不能叫魔族小瞧了他们的实力!
“我还给你打了饭。”阿诺米斯指了指桌上。真怀念啊,简直就像从食堂给舍友带饭。帝国的人说话又好听,做饭又好吃,待这里就跟回家一样!
诺亚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解下大剑坐在行军床上。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魔王左脸的淤青高高肿起。那是奥古斯都的回击,其他的地方都允许治疗,唯独这一处伤痕被留下来。当诺亚把俘虏押回营地时,奥古斯都有一搭没一搭用马鞭敲击掌心,旋即用硬质手柄重重击倒魔王,位置分毫不差。看见对方吐出带血的臼齿时,奥古斯都满意微笑:“我的统治公平正义,犯了错就应当偿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后,你会有很长时间学习这一点。”
这就是奥古斯都。公正的,绝对的,不可违背的。若有人胆敢伸手冒犯他的威严,就要做好被剁掉的心理准备。这甚至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某种更底层、更冷酷的逻辑:你应该遵守我的规则。
但愿这能让魔王学乖点……诺亚支着下巴,漫不经心打量对方残缺的眼睛。他其实有点觉得可惜,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好奇地问:“你的眼睛……魔族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了?”
下一秒,阿诺米斯忽然捂住嘴,胃里一阵痉挛,刚吃下去的东西稀里哗啦吐了出来。
诺亚皱眉,稍作犹豫,快步出门寻找军医。
阿诺米斯蜷缩起来捂住胃,过了一会儿,痉挛稍作缓解。他擦擦嘴爬起来,蹑手蹑脚往外走。出门还没走两步,便感到如芒在背,令人刺痛的视线从后方传来。他僵硬转身,看见诺亚靠在帐篷边,冷冷地盯着他。
“无聊的骗局一次就够了,还想来第二次?”诺亚笑容微讽,“排队是个不错的借口,你趁机观察了驻军的排布。然后是那些吃的,军医交代过只能吃流食吧?故意吃下消化不了的东西,制造呕吐的病状支开我……对你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啊。”
阿诺米斯无言以对。
诺亚不想浪费时间了……是真的很烦!妹妹被挟持的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距离对方给出的最后时限已经越来越近。这感觉像是走在一杆极细的天平上,一端坐着唯一的亲人,另一端则是有恩于他的上司。他战战兢兢维持平衡,稍不留神他们便会双双跌落粉碎……偏偏这个不知所谓的魔王还在添乱!
“你还好吧?”阿诺米斯看他沉默太久,不由得问。
“很不好。”诺亚的怒火瞬间点燃。
他猛地抬头,眼底有淡淡金光流淌,与之相呼应的,咒文的金环浮现在魔王脖颈上,带着几乎灼痛的热度。
“……你没摘掉它?你不知道怎么解?”诺亚也很惊讶,当初刻在魔王身上的印记如今还在,“那我现在告诉你,它真正的用途吧。”
这是迁怒,但诺亚控制不住。以帝国的标准而言,他是个可以承担责任的成年人;可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糟糕的家庭,还有更糟糕的教会……虽然跟着奥古斯都学会了不少东西,却唯独没有学会当一个正常人。
他隔空收紧掌心,几乎是立刻,阿诺米斯在窒息中跪下,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一双军靴走到魔王面前,诺亚居高临下俯视他,认真警告:“我拥有你的生命。只要我想,你会立刻死去。你不能既要自由又要活命,没有那种好事。想得到什么东西,就必须放弃另一些东西。”
“被奥古斯都统治不是坏事,他会对你负责的。”他轻声说,“选择即责任,可是大部分人既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也没有相应的决心。既然如此,比起自己做出错误的决定,不如把选择权交给正确的人。”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也曾做出选择,换来的是母亲悬吊在天花板上,摇曳的影子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从那一刻起诺亚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个应该做出决定的人。
“不需要。”阿诺米斯挤出几个字,“我没有给自己找大爹的癖好。”
“你没资格拒绝!”薄怒闪过绿眼,诺亚加重了力道,“还想活下去的话,不要逃跑,不要欺骗,不要违背奥古斯都的意志——”
他忽然烫着般松开手。魔王的眼瞳中,倒映出一个暴虐父亲的影子。那个把诺亚的头摁进壁炉炭火里的父亲,那个扼住妹妹咽喉撕开裙子的父亲……直到很多年后,一个父亲的小小复制品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