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要拿到我的头,最大的敌人是谁?”
“我自己!!!”
莎乐美恍然大悟,一拳把自己脑袋轰飞出去,身体随之七零八落。
阿诺米斯感动得痛哭流涕,即使以一群笨蛋为参照物,莎乐美也是笨蛋中的笨蛋啊!他勉强从魔女的残躯下爬出来,手脚冰冷,摇摇晃晃,尚未从伤痛中恢复的身体嘎吱作响。不知怎的,在场中似乎他的仇恨值最高,因为他一爬出来,拉格纳的视线就立刻锁定了他。
“跑——!”被困在骨樊中的霍夫曼吼道。
阿诺米斯半跪着撑起身体,刚一抬眼,瞳孔便对上了尖锐的骨剑。拉格纳持着剑,居高临下,枯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我并不讨厌你。”他忽然收起剑,举至面前祈祷,这是高卢人狩猎狮子前的仪式,为那些终将逝去的生命,愿它们回归自然女神的怀抱。然后他双手持剑蓄力处决,任凭身后的13拖拽捶打也稳如磐石。“但是为了我们的道路,魔王啊,请献上生命——”
“死亡魔女!”奴隶13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空旷的山谷里,回音层层叠叠,“拿走你想要的一切!什么都可以!”
拉格纳猛地回头,就要捂嘴——
但是已经太迟了,13许下了他的诺言。这个笨拙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交易对象有多么恐怖,也不知道即将失去的东西有多么珍贵。他只知道,他不想阿诺米斯死。曾经他的软弱害死了妹妹,如今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为此不惜一切。
在同样的绝境面前,流着相同血脉的父子,向着同一个魔女,许下了截然相反的愿望。
“我把一切献给你。”13高举双手,嘴笨舌拙,眼神炽热,“我要保护陛下。”
“好孩子。”莎乐美咯咯笑起来。
环绕着巨龙尸骸,无数悬挂在蛛丝上的头颅咔哒作响,发出瘆人怪笑,像一场盛大的合唱。他们也曾向莎乐美许愿,一千个一万个愿望,即便死去也无法舍弃,于是莎乐美一一回应。
死亡魔女碎裂的身躯再度聚拢,裹挟着庞大而黑暗的死亡气息,轻轻降临在这个蠢笨孩子的身边。她弯下腰,温柔地展开臂弯,像一个母亲的怀抱。13愣愣地抬头,被那微笑蛊惑了,踮起脚尖回应这个拥抱。
拥抱戛然而止。
拉格纳伫立在13身后,一柄大剑横贯于胸前,挡住了莎乐美的一双手,他自己用双臂挡住了她的另一双手。
“他什么都不懂——”拉格纳说。
“不可以。”莎乐美冷冷地说,“约定就是约定,至死不休。”
骨头在压力下咔咔作响,随时都要散了架。一声崩溃的脆响,拉格纳的肘关节碎裂开来。他弯下腰,把13护在身下,用身体撑起一个小小的空间。真是奇怪,他把这孩子带到这里,本就是为了让死亡魔女转化他。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成为一个没有自由意志的奴隶,与其那样,死亡才是更好的归宿。
可事到如今,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一瞬间,他的记忆回到了那个在马厩等待生产的夜晚。那时候,帝国的版图已经填上最后一枚碎片,高卢沦为任人宰割的殖民地。他们这些奴隶与牲口同住,冬天的晚上真冷啊,呼出来的热气瞬间化成冰屑,牛羊的皮毛上尽是凝固的雪块。群星寂寥,伴随着女人生产的最后一声嘶吼,婴儿啼哭响亮如黎明。
那时候,他亲吻着妻子的额头,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揽入怀中,从破落的棚屋仰望星空。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击中了他。这么小的孩子也要成为奴隶吗?生来就属于别人,死后也无法安息。不,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他们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未来。
那个晚上,他们抱着小小的孩子,许下一个永不后悔的约定,那个约定的名字是——
“『自由』”拉格纳说。他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来时的路。“你的名字是『自由』。”
你是自由的,你的生命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必为任何人牺牲。你要成为你自己,自由地活下去,这就是我们的愿望,仅此而已。
下一秒,莎乐美大手一合,把拉格纳碾压至粉碎,揉巴揉巴团成肉球扔到一边。13……不,自由呆呆地跪坐在原地,任由碎肉落在他脸上。
拉格纳争取到的这个瞬间已经足够了。
“莎乐美!”阿诺米斯高喊。
“堂堂合体!”挂在屁股上的半羊人头助威呐喊。
“不要配音啊!!!”阿诺米斯绝望地捂住脸,身下的霍夫曼脸色铁青。阿诺米斯正骑在霍夫曼的肩膀上,两人四手,活像两个在玩骑马打仗游戏的……弱智。
“这不挺帅的么……”半羊人头讷讷道。
“我警告你!绝对不能说出去!不然……不然就不带你回去了!”
“合体!!!”莎乐美慢半拍惊呼。阿诺米斯要哭了,她真是个会捧哏的好宝宝啊!
莎乐美放开少年,镰刀飞起回到手中,在半空中旋了个漂亮的圆弧,尘埃在强风中扑散。阿诺米斯心里崩溃大喊,不用这么认真的!可莎乐美就是铆足了劲,要对抗这个看起来新奇又厉害的“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