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们接连落在围栏、茶几、还有魔王的脑袋上。魔王默默捂脸。在他身后,塞列奴松开发梢,施施然越过阴影走进阳光中,一边捻稔着手套沾上的污渍,一边低头看着魔王,喉咙深处滚动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嗯?”
事已至此,谎言无用,阿诺米斯决定开诚布公谈谈。
他先铺垫了一下,从密米尔的夙愿讲起,先打一张亲情牌;然后佐以实验结果,论证新方案的可行性,再打一张科学牌;紧接着畅想推广小麦后的美好愿景,又打一张画饼牌……倘若有个牌佬路过,定要直呼“这家伙牌也太多了”!
他一直说,塞列奴也一直听,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来到底是“言之有理”还是“我听你放屁”。阿诺米斯心虚得很,主动让步,越让越多,最后变成了“实在不行,去边境线捡点垃圾回来也行”……
“明白了。”塞列奴点头。
“真明白了?”阿诺米斯不敢相信。
“真明白了。”塞列奴再次点头,“你还是忘不了人类。”
……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还没等魔王反驳,咚的一声,一个脑瓜崩弹得他脑瓜子嗡嗡嗡。他捂着脑门,指间散落的碎发尽数恢变回了白色。
“别闹!”阿诺米斯猛地站起来,“这很重要!”
“我不在乎。”塞列奴说。
“这可是密米尔一直——”
“密米尔已经死了。”有那么一瞬间,塞列奴的表情微微扭曲,但马上恢复如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不在乎。死了就是死了,无论什么愿望,都没有意义了。”
渡鸦落在塞列奴肩上,异瞳在阴影中微微闪烁。
无论如何,死的永远没有活的重要,这是所有魔族都认同的道理。
“也不只是密米尔,其他魔族——”阿诺米斯试图迂回。
“你站在哪一边?”塞列奴忽然问。这还是头一次,他在魔王面前如此锋芒毕露。“魔族还是人类,你究竟想站在哪边?”
阿诺米斯:中间.jpg
阿诺米斯:不是、等等……你是怎么滑坡到站队问题去的……
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诘问汹涌而至:“这就是你的承诺?不会再跟人类有任何瓜葛不是第一次了。已经无数次了。你想饲养人类?可以,多几头宠物而已。你要送走法斯特?罢了,也算是祂应得的……可为什么?你明明已经站在了我们这边,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弃诺言,前往人类的土地、用着人类的规则、去跟人类合作?”
阿诺米斯安抚地举手,“这对魔族是有好处的。你也知道,人类迟早会卷土重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出改变。农作物改良、增加魔口、建立秩序——”
“如果真的是为了魔族,”塞列奴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趁现在打过去,把所有的人类都杀光?”
『杀光』
这个词重重地敲击着阿诺米斯的心脏。塞列奴听到了他的心跳,心下了然,讽刺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他不想再听那些关于人类的狡辩了,抢一步上前:“借口。无论陛下要说什么,都是借口。”
阿诺米斯不动声色倒退一小步,试图绕桌走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闲出屁的魔王跟公爵开始了抽象二人转。“我可能表述得不是很清楚,但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魔族,有什么分歧都可以谈……”
塞列奴步步紧逼:“够清楚了。你不就是在想那一套吗?魔族和人类是可以交流的,战争是不必打的,只要稍微想想办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今天买点东西,明天通个商路,后天就彼此理解、和平共存了——”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1]!”魔族竟然有这智商?幻听了吧!
“你以为没有人试过吗!”塞列奴忍无可忍,一拳锤碎了桌子,在飞散的零件中咆哮:“抱着这种愚蠢的想法,最后就是个死!”
“谁?”阿诺米斯下意识问。
空气一滞,诡异地安静下来。沉默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墨水沿着砖缝流淌,一直蔓延到塞列奴脚下,忽然与他记忆中的猩红血泊重叠了。回忆如沼泽气泡翻涌而上,燃烧的夜晚、恢弘的圣殿、伫立的十字架,圣骑士们兵戈相接,用铁与火庆贺着魔女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