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米斯蹲在毛绒绒的大腚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他知道很难用言语改变别人的观点;倒不如说,试图说服别人简直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但他现在所做的并不是说服,而是告诉法斯特一些从未被教过的事。
又或许,是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发现的事。
“既然你那么喜欢人类,有没有思考过,为什么人类能够组织出那么高效的社会,魔族却不行?”
“那当然是因为——”法斯特张口就来。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怕忍不住再扇你。”阿诺米斯扶额,“反正肯定又是什么‘魔族的劣根性’‘人类的优越性’之类的吧。”
“难道不是吗?”法斯特不服气。当然,如果不是捂着脸往后倒退了几步,恐怕更有说服力。
阿诺米斯: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jpg
“嗯,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毕竟‘愚昧’和‘落后’总是一起出现的,看起来确实很像前者导致了后者。”
这不是一直在发生的吗?无论现在还是过去,有着优渥条件的人们总是这样说:你过得贫穷还不是因为不努力?你一事无成还不是因为你不能吃苦?你所遭受的一切,只不过是你贪婪、懒惰、愚蠢的后果,真是活该啊!
但阿诺米斯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相关性并不意味着因果。”他说,“这是无稽之谈。”
法斯特眯起眼睛。祂绝不承认自己没听懂。
“举个例子,艾萨尔喜欢乱吃东西,你养的鼠兔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杀死了你的宠物。也许他只是恰好出现在了现场,又恰好不会浪费食物而已。”
“喂!”
“再举个例子。你说你小时候身体虚弱,同时艾萨尔又表现得不喜欢你。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让你觉得他讨厌弱小的孩子。但现在你也知道了,不能说板上钉钉吧,只能说毫无关系。”
“喂!!!”
被狠戳了伤口的法斯特跳起来,梗着脖子道:“你有屁快放!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不觉得魔族天性如此。”阿诺米斯看着他,“他们只是缺少一些机会,又或者……缺少一个故事。”
“……故事?”
“对,故事。”
魔王拍拍鹿首精的毛绒大腚,倚靠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揪起地上的草根。
“人类是一种会讲故事的生物[3]。当他们在春天播下种子,就会告诉自己,秋天会有一个关于收获的故事。当他们开始分工合作,就会告诉自己,短暂地让渡一部分利益,长远来看会得到一个大家都能幸福的故事。”
“再然后,他们开始想象自己是一个共同体[4]。这个共同体靠历史、文化、语言、宗教、共同的利益维持。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故事下,他们团结在一起,最终成为了如今的人类。”
“简单来说,就是画饼。”见少年目光放空、神游天外,魔王哑然失笑,“我示范给你看。”
……
黑森林里静悄悄。
一只感到安全的鹿首精,从土里把头拔出来,慢吞吞地观察四周。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因为在他面前的树根上,赫然放置着一块微光闪烁的青金石!那可是这片土地上最罕见、最珍贵的矿物颜料!
对于靠颜色和图案交流的鹿首精而言,这块青金石显眼得堪比情侣之间灯泡、油腻大叔的锃亮地中海、穿着蕾丝白袜的腿毛硬汉在跳芭蕾舞!
涂上它,你就是整个**季最靓的崽!
他简直敏捷得不像一只鹿首精,眨眼间便把青金石攥在手中。
然后他的目光又凝固了,因为在不远处的树刺上,竟又悬挂着一块明晃晃的青金石!他追随着青金石一路向前,很快就捡满了整整一兜(注:鹿首精的雄性有育儿袋结构),最终来到一棵参天的魔鬼树下,树脚还摆放着一捆新鲜的枝条和麻绳。
在树的前方,挂着一张画满靛青色图案的披风——
“↗▁▔〓☆”
鹿首精呆了一会儿,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直到某一刻,脑袋上徐徐亮起一个感叹号——
他悟了,飞一般地窜上树梢,干活的双手竟在空气中舞出道道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