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要求回应,也可以只是心甘情愿地成为支撑对方的一部分,无论对方是否知晓。
楚斯年一直仰着头,目光仅仅追随着那根与他羁绊最深的线。
他为此欢喜,为此忧惧,为此倾尽所有。
他将自己全部的情感重量都悬挂在了那一根线上。
所以,当那根线骤然绷断,他便觉得自己从高处坠落,下方是万丈深渊,空无一物。
直到此刻,谢应危的信如同最温柔的指尖,轻轻拨开他眼前障目的叶子。
这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坠落。
是这些线承载着太上寄情的道基,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存在的真正基石。
他是因“爱”而生的孩子。
这“爱”,最初并非一人之私爱,可他却将这份源于众生,本该归于众生的浩瀚情感,如此固执地全部系于一人之身。
他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华美却孤独的象牙塔,只允许一个人进入,然后对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闭上了眼睛,也关上了心门。
直到现在。
直到这封信如同惊雷劈开塔顶,如同清泉洗净蒙尘的窗,他才真正看透。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楚斯年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带着一种恍如隔世又重获新生的震撼与了悟。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不曾真的孤独,也不曾真的迷失。
苍生,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
纪元流转,诸天更迭。
一处被遗忘的古代边陲城池,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大地,护城河早已干涸见底,露出河床狰狞的裂纹。
城墙斑驳,炊烟断绝,街道上弥漫着尘土与绝望的气息。
百姓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蜷缩在阴影里,或茫然望天。
这里被朝廷放弃,困于战火与饥馑的夹缝,等不来救援,也等不到雨水,所有人眼中只剩下对死亡麻木的等待。
昏聩的君王在千里之外的宫阙醉生梦死,宦官弄权,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这样的城池散落四处,如同这个腐朽王朝身上正在溃烂的疮口。
就在死寂蔓延,连叹息都显得多余的时刻,一缕风毫无征兆地拂过。
不是裹挟沙尘的干热风,是带着湿润泥土气息,夹杂着细微草木清甜的春风。
风中似有极轻极脆的银铃声摇曳,空灵悠远,不似凡间器物,倒像是某种天籁遗韵。
城头枯死的老树枝头,一个身影悄然浮现。
他穿着一袭质地奇特的青色长衣,像是初春新柳最柔嫩的那一抹芽尖颜色,又似雨后洗净的远山黛色,清透而充满生机。
衣袂宽大,随风轻扬,其上隐约有流光暗纹,细看竟是抽枝的藤蔓与含苞的花影,仿佛将整个春天织绣在了身上。
他撑着一柄素色的油纸伞,伞面绘着云雾山岚。
伞沿垂落下一圈精巧的帘子,用宛若碧玉雕琢的细长柳叶与淡粉的半透明花瓣串联而成,随着他的步履与微风轻轻碰撞,竟发出清越的银铃之声。
来人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辉光之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温和,仿佛蕴含着抚慰万物创伤的慈悲,与洞悉世间苦难的了然。
他走得很慢,足尖踏上滚烫龟裂的黄土路面未曾扬起一丝尘埃,穿过灼热的空气,走过那些倚在墙根目光空洞的濒死之人。
无人抬头看他,或者说,无人能看见他。
凡人的视线穿透他的身影,仿佛那只是一团被热气扭曲的光影。
只有几个孩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茫然地转动着眼珠,看向他走过的方向却什么也捕捉不到,只觉有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拂过自己滚烫的脸颊。
他走过干涸堆满垃圾的排水沟。
走过曾供奉土地,如今已半塌的小小神龛。
走过一株彻底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的老槐树。
就在他走到街道的另一端,身影即将融入同样炽热扭曲的远方景致时——
“滴答。”
一滴清凉的水珠,突兀地落在了某个仰面朝天的孩童干裂的唇上。
孩童茫然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数雨丝毫无预兆地从万里无云的天空飘洒而下!
起初细密,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猛,化为一场酣畅淋漓的倾盆大雨!
“下雨了!老天爷开眼!下雨了!!”
死寂的城池瞬间沸腾,无数人冲出破屋,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承接这救命的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