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几米的距离,四目相对,林哲彦嘴唇翕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车门关闭,尾灯划破夜色消失在胡同尽头。
谢应危和楚斯年并肩站了片刻,直到那一点红芒彻底不见。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谢应危伸手揽住楚斯年的肩头,轻声说:
“进屋吧,外面凉。”
回到屋内,暖黄的灯光重新笼罩这方小小的天地。
谢应危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将其放在手边的茶几上,声音很轻:
“真的不看吗?”
“不看。”
楚斯年道。
谢应危没有再问,只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
烛火被楚斯年点燃,橘红色的光晕在指间跳动。
他将信封的一角凑近火焰,信纸很快被吞噬,火舌舔舐着纸面,字迹还未曾被人阅读,便已化作卷曲的灰烬。
林哲彦想道歉的那个人是十几年前在戏楼后台,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人的少年。
那个少年会为了心上人一句话欢喜整日,会拿出所有积蓄买一支昂贵钢笔,会在冰天雪地里追着远去的渡轮,摔倒了,又爬起来,直到彻底追不上。
那个少年早已不在了。
他死在林家少爷登船的那个冬天,死在天津卫最冷的那场雪里。
死在一次次徒劳的等待和一封封没有回音的信里。
死在那些被轻慢的真心,被践踏的尊严和被辜负的年少痴狂里。
而此刻坐在这里的楚斯年,是历经数个位面的旅人。
那些记忆不属于他。
他没有资格替那个早已消散的少年说一句原谅,也没有义务为林哲彦解开压了十几年的心结。
有些债务欠下了就是欠下了。
火焰渐渐熄灭,碟中只剩一撮细腻的灰。
第564章诱他深陷梨园春107
一九五五年,国家京剧院成立。
楚老板复出登台的消息一经传出,戏院门前便排起长龙。
首演当日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满了座位。
楼下池座,楼上包厢,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少有高声谈笑。
懂行的都晓得,今晚这出《麻姑献寿》,是青衣楚老板隐退十二载后的开山之作,听一出少一出。
及至灯光渐暗,锣鼓初起,满场八百余人竟是落针可闻。
台帘挑开。
楚斯年着一袭绛红镶金宫装,外罩云肩,周身绣满五色祥云与八宝流苏,腰系软缎长裙,行动间如霞光铺地。
头上凤冠点翠,七尾凤衔珠,珠穗垂肩,颤巍巍衬着一张薄施脂粉的脸。
粉白长发妥帖地收在冠下,只留几缕霜色在鬓边,不掩清贵,反添从容。
他稳步至台口,云帚轻挥,亮相。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悄悄拭眼角。
“瑶池上,瑞霭祥光——”
“庆千秋,罗列群芳——”
嗓音还是那把嗓音,只是比从前更润,像陈了多年的好酒,启封时满室生香。
不炫技,不卖嗓,每一个腔都收得稳稳当当,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当年的顶盅醉步名动天下,如今的麻姑献寿也别有风采。
酒盅还给了旧时代,他如今捧着的是仙桃,献给这方终于安顿下来的山河。
唱蟠桃盛景,唱人间太平,唱岁岁年年好光景。
及至“人寿年丰,不老长生”收腔,楚斯年缓缓敛袖,对台下欠身一福。
静默三秒。
掌声轰然炸开,几乎要将戏院的屋顶掀翻。
楚斯年谢了三次幕,才退入侧幕。
后台早已不是当年庆昇楼那间逼仄昏暗的屋子。
灯光雪亮,衣箱齐整,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
只是人,还是当初庆昇楼里那些人。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十数余年,兵燹离乱,天南地北。
有人回了乡下务农,有人在别的戏班跑龙套糊口,有人转行做了小买卖,还有人被家人接去南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唱戏了。
可楚斯年一个一个把他们找回来了。
除却一些年纪实在大的,几乎是所有人,收到信便收拾行囊,义无反顾。
小艳秋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遍整理着头上的泡子。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吓得直哭的小姑娘,正是花旦最好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