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了‘尸狗’魄,难怪小兄弟长睡不醒,就算有呼吸也是具空壳。”刘伯说。蒋湛跟他相处不多,这些天,人躺着,他一直照顾,也就照顾出感情了。
屋外一阵风吹进来,扬起蒋湛脸上的招魄幡。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此刻紧闭着,眉眼依旧舒展。不过这嘴无意间倒帮了他自己。若不是那日下午他竹筒倒豆子细数自己二十年,林崇启也不会连他生辰八字都知晓,这法阵自然也就摆不了了。
林崇启将幡布拉正,在一旁盘腿而坐,双手交叠:“短则一日,慢则七天,这期间请您务必看好本命灯。”
刘伯应一声,看那盏又有熄灭的趋势,赶紧往里头加朱砂,又跑过去将门窗都锁紧。
随后,林崇启闭眼,七盏本命灯火苗瞬时拉长,像被某种力量牵引,一并往正北方不断倾斜。而林崇启的呼吸也越来越缓,直至几不可察。
蒋湛那一魄已经在外游荡了一周。起初,他压根没发现到异常。山坡上受那一掌时,他当下第一感觉是痛,胸口剧痛,五脏六腑都拧到了一块儿,然后一股凉风从身体穿过,他以为自己被林崇启拍出了一窟窿,瞬时就昏了过去。
等视线恢复清明,他四周已非云华山的旱地荒原,而是红墙金瓦,广厦摩天。蒋湛看脚下拥堵的车流,听旁边飘来一段破碎的沙哑评书,“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林崇启这一掌让他回家探亲来了,还免了机票。
蒋湛一摸裤兜,啥玩意儿没有,连忙朝旁边人求助。他咧开嘴角,冲支摊儿的大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出来太匆忙,手机钱包都没带,能借您一电话使使么。”
大爷头低着,认真捣鼓手里那个随身收音机,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蒋湛又东瞧西瞅,此刻正是下班高峰,他逮着一迎面走来的情侣,问人讨手机用。那女孩儿倒是给了点反应,头一抬,朝这边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眼神也不知聚焦没有,转瞬又拉着男人的手大步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接下来,他试了好几回都这样,不是爱搭不理就是当他空气,一个牵妈妈手的小男孩最过分,在他说话的工夫解了裤腰带,差点尿他一腿。
半天过去,他还困在这天桥没迈出去,寻思这几年祖国人民真是警惕心上去了,八成把他当成了骗子。搁他小时候那会儿,不管路过的是老是少,只要对方言语一句,这院里院外没有不伸手的。
眼看天色已经暗透,蒋湛盯着不远处那块路标指示牌眯起眼。林崇启这一掌稍微有那么一丢丢打偏。他老子住北边的玉水山庄,给他留的物业在东二环的腾御上院,而他此刻立在丘景旁的过街天桥,是真真天子脚下,却哪儿哪儿都不挨。
他一琢磨直接排除了玉水山庄。那赌约还在那儿摆着呢,他爸那老狐狸可不会管他主动回来还是被动回来,一准判他输,绑着他签卖身契。
于是他把心一横,决定腿着去找魏铭喆。以他对魏铭喆的了解,这位发小过俩小时铁定出现在使馆附近的一条酒吧街上。而当中一家又是对方常去,不为别的,就因为是冯昊家里头开的。魏铭喆遇上点好事爱去那儿显摆,碰到不爽也乐意搁那儿撒泼,跟上班打卡似的一周起码去五回。
蒋湛下了天桥就往东走,路过文茂胡同还往里瞅了眼。以前他们就住这块,哥仨经常放学了不回家,从巷口闹到巷尾,大爷大妈见他们是又爱又恨,念叨的多,真告状的少。
接着,他沿渠汇十街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冯昊那一间——失重酒吧。
蒋湛盯着亮起的灯牌不禁想起小学那会儿有次离家出走,跟魏铭喆冯昊后头偷偷躲这儿玩掌机的情景。别的没记住,就记住了这名字。当时冯昊特得意地跟他们解释,来他这地方的,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没有不喝趴下的。
也巧,那晚他真见着一人,也是这个点,坐吧台那儿排兵布阵似的,面前摆一堆空酒杯。晚些时候,那人就被一男一女抬出去。从他身边过去时他瞅了眼,白里透红,醉如烂虾,帅得倒跟明星没有两样。
恰好迎宾小哥推门出来,蒋湛朝那人微微点了下头便顺势跨进去。人不多他没找别的位置,往吧台一坐,点杯酒打算守株待兔。
“来杯波本可乐。”这款酒度数低,蒋湛必须保证自己在那小子来之前是清醒状态。
酒保似乎没听见,仍低头擦桌子。这下他有些不高兴了,受了一路的冷待,没想到在这服务行业也能碰灰。他瞥一眼对方的胸牌,提提嗓门儿大声重复了一遍:“ken,波本加可乐,谢谢。”
可对方只是扔下抹布归置杯盏,不管他怎么喊话,仍旧毫无反应。蒋湛懵住,而那打了高光的智商似乎也才灵光起来,终于觉出不对。
那老头那男孩儿,甚至唯一给出反应的那对情侣,好像也没有正眼瞧他。而一路过来,甭管是街边小贩还是道上行人,从没有向他投来过眼神。要知道,即使走在遍地型男靓女的丽景汇,他也是被搭讪最多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