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宇无可如何地沉默着。
“不过,”许希宁认真地说,“《白梦夏日》的剧本雏形的确是我做梦做来的。”
“嗯?”
“忘了几岁了,差不多也是十七八岁的时候,我梦到……我妈。”许希宁盯着黑夜里的一束光,“她回来看我,我们一起去逛游乐场、吃汉堡包。梦里我大概只有六七岁,她三十多岁,很美。结束的时候我知道要结束了,死死抱着她不让她走。但是她还是走了。醒来以后,我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种感觉折磨了我很久,我就把它写了下来。”
傅天宇缓慢眨了两下眼睛。
“冷晴柔那次在咖啡馆外,说我把林文静写得这么狠心,是因为我对她有……恨。”许希宁笑了,“我没有这么觉得。我只是觉得,怅然若失也许是很多感情的,共同终点。这是我想拍的东西。拍出来,它就不会折磨我了。”
“不一定是谁辜负了谁。只是失去了。失去了就失去了,没有什么不可以面对的。”许希宁轻描淡写。
世界太静,话语流淌在两人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傅天宇不知为何想到了许长池。
“你觉得你爸看懂了吗?”傅天宇突然问。
许希宁一怔,笑了,“谁知道他。而且,也无所谓看不看得懂的,我说了我想说的,每个人也会看见他想看的。”
傅天宇眼前浮现出许长池坐在播放《白梦夏日》的电脑前的神情。
“我觉得他看懂了。”他说。
许希宁笑笑。
“其实念念不忘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许希宁轻声说,“尤其是……她必然不会再有回响的时候。”
傅天宇慢慢转头看向他。
“下一部电影可以拍这个主题。”许希宁转头,目光轻盈、清朗。
“嗯……”傅天宇面露难色,“能不能拍点开心的?”他问。
许希宁笑:“那拍焉沙岛入赘记。”
“嗯。”傅天宇闭眼,“我会给你留出档期的。”
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话不知是怎么结束的。
起初应该是谁先迷迷糊糊没了声音,然后在无限蔓延的寂静里,他们手还牵着,意识各自归入梦境。
许希宁是在傅天宇收拾东西的细微动静里醒过来的。
睁眼时感觉像是上一秒才入睡,但窗帘外已经有天光。
眼前又黑又亮朦胧不清的画面里,傅天宇穿着来的那天的衣服,和在沙漠之心跳下车朝许希宁走来的样子重叠。
许希宁没有出声。
“我不喜欢看着你走,更不喜欢你走了我却没有看着你。”傅天宇坐在餐桌后面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刻在许希宁脑海里。
许希宁其实不太理解这句话的确切含义。
但他感受到了傅天宇。
傅天宇在把脏衣服往他的背包里塞。
他蹑手蹑脚的,尽量不发出声音。
在傅天宇背上包要走的时候,许希宁懒洋洋开口:“学校里要有人要你微信,”傅天宇吓了一跳,转过身,和眼睛微睁的许希宁目光一触,“啊?”他问。
“把我的推过去。”许希宁说。
傅天宇正是浑身偷感即将任务成功的时候,被他一搅,吓了一跳不说,还很挫败,没好气:“睡你的吧。”
说着他拖着步子走到玄关。
然后一把拉开门,停下了脚步。
在许希宁的目光里,傅天宇在原地站了约莫有一分钟。
没有人开口。
许希宁有点希望傅天宇能和他说,说我改主意了,你送我走吧。如同他离开青川时,他希望听见傅天宇说出口的那句,我舍不得你。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听见傅天宇终于把这些话说出口,他也会觉得轻松一些。
也可能是许希宁只是也很想再和他在一起,再久一点。
但他没有开口。
许希宁记着傅天宇开口表达希望一个人走时的神情。他会尊重,也会等待。
等待有一天,他们的相处日久,久到傅天宇不再害怕面对离别。
因为他们一定会重逢。
傅天宇轻轻合上了门。
许希宁坐起身,盯着酒店门口的那条大路。
他盯了没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许希宁走到玻璃窗边。
傅天宇身上穿的浅灰的连帽卫衣是许希宁买的,外面似乎风大,他出门时挂在后背的帽子这会儿兜在头顶。
傅天宇迎着风朝前走,抬手,挥了挥。
一个月后。
《羌笛柳》又一次开晨会,d组摄影队顺利在这一轮“裁员”中脱颖而出,喜提回家机票一张。
张晨和许希宁都很平静。消息传到老韩那里,摄影队本准备照常上班的其他成员也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不过各自放下机器,取下戴了两个月的工作牌,疲惫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