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声抬眼望来。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眸子明亮,可在对上那道视线的刹那,神情微微一顿,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别扭,随即快步走上前:
“纪云谏。”
纪云谏想牵过他的手,迟声却记着师兄弟们还在看,下意识将手往身后一别:“你怎么来了?”
纪云谏没有强求,目光上下扫过一遍,他笑了笑:“要一起走走吗?”
迟声抿了抿唇,默默跟着他往前走。他心里对纪云谏还有些气恼,但是时日一长,加上在宗内见识了许多新奇事物,也慢慢烟消云散了。说到底,是自己逾矩在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二人相隔半步的距离,迟声垂着的手上留着练剑时的磨痕与擦伤,指节处有一层薄茧。枫岭宗日照猛烈,风也干燥,他整日在外练剑嬉闹,肤色早已晒成了均匀的浅小麦色。
外面的世界对迟声而言是新鲜的,是数重跃跃欲试的山海。
对纪云谏,却是看着亲手浇过的树往更高的云天里蓬勃生长,他留在原地仰头望着。
他伸手握住了迟声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迟声像被烫到似的,挣了一下:“我没事。”
纪云谏松开手,迟声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练剑不必太急。”
“嗯。”
“若是遇到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好。”
二人的剑穗都随着步子晃着,格外显眼。
纪云谏忽然停步,手腕微翻,一柄通体乌黑、形制古朴的长剑落在了掌心。剑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玄铁,带着旧岁的灵气,一看便知是认了主的物件。
迟声愣住,抬眼看他。
纪云谏抽走迟声腰间那柄寻常弟子佩剑,将玄溟横递至他面前:“你方才用的剑并不合手,这柄剑你先拿着。”
迟声一眼便认出了这柄剑,当初在锦囊之中与纪云谏腰间的那柄放在一处,是他逝去道侣的旧物。
迟声生出一股无名火,他竟然敢拿前人的东西来打发自己。索性伸手利落地接了过来,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回头就寻个僻静无人处扔了。
他年纪尚轻,面庞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颊边软肉鼓起,情绪都写在脸上:“师兄弟们还在剑坪等我,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迟声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入宗这些日子,与同门相处得还算融洽吗?”
迟声只当是寻常关心:“都挺好的,大家都待我不错。我悟性尚可,他们也乐意与我切磋。”
“听萧含章说,你阵法也学得不错,可曾有人同你一起钻研?”
迟声一怔:“他如何知晓我修习了阵法?”
纪云谏轻咳一声:“宗门之内的事情,他若想知道,自然没有瞒得住的。”
迟声放下了疑惑:“原来是这样。我大多是自己钻研,宗门里多以器修为主,只有温师妹见我在练,便也来了兴致,偶尔会一同探讨。”
哦,温师妹。
“上次传声时的那位吗?”
迟声下意识垂了眼,老实应了:“是她。”
纪云谏知道自己的问题太多、太迫切,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下去:“你们关系很好?”
“嗯,待我很好,相处也轻松。”
“……能合得来,便是好事。”他上前一步拦住迟声的去路,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眼,“灵族心思澄澈,我放心不下,怕你被哄骗了去。故若是动了心,那人是谁,必须先让我知道。”
迟声被纪云谏看得心慌,耳尖不受控地烧了起来,睫毛慌乱地颤了颤:“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随即窘迫地偏开了头,自言自语道:“你凭什么管我……”
“所以,你真有心悦之人了?”
这个问题对迟声而言还是太难了些。
他喜欢和温师妹修习符阵,钻研那些看不懂的古籍;喜欢和林师弟去后山练剑,看剑光扫过落叶;喜欢和宋师弟在药田打理灵草,偶尔加错一味药材后呼呼大睡三五天;最喜欢的是和众同门一道下山历练,夜里围坐在篝火旁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