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做得颇为精巧的兔子形状的暖炉,原本雪白的绒布早已泛黄。眼睛处嵌着两枚墨色暖玉,依旧莹润发亮。炉腹内是座以本命灵火铸就的法阵,看得出制作之人费了不少心思,可惜灵火早已熄灭多时,残留的气息都消散了。
若这些都能说是挚友相赠的留念,这最后一件,却让迟声说不出话来。那是一袭大红喜服,流云暗纹绣在锦缎之上,随动作轻轻流转,泛着灼目的微光。
他大闹了一场,将那玉簪和暖炉摔得四分五裂。
迟声第一次见纪云谏流泪,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怔然地看着残破的物件,两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眼泪织成一张密不通风的网,迟声有点喘不过气。
纪云谏没有要他解释,或者说根本没有打算听他解释,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将迟声送去见了萧含章。
他说:“我今日来,是想让你将他收入门下管教着,再给他寻些同岁数的弟子相伴。不必拘着他学习门派灵术,也不用按门规苛责。”
此时的萧含章,早已不是当年跟在纪云谏身后的半大小子,他一手将枫岭观发扬光大,势力日渐鼎盛,门下弟子遍布各州,已然隐隐压过万剑宗,稳坐天下第三大门派的位置。
然而纵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萧含章,看到迟声,也不由得瞠目结舌,他将纪云谏拉到一旁:“你从哪里寻来的此人,我瞧着和先前那位,除了年岁对不上,其余几乎一模一样。”
纪云谏说不清其中干系,只能解释道:“是同族之人,并无其余关联。”
萧含章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云谏,我与你相识多年。你向来比我聪明得多,刻舟求剑的道理,我想你也明白。”
纪云谏远远看了迟声一眼:“我知道。”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形,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本能与脾性。没有了记忆,又如何能算是同一个人?
这或许是迟声,但绝对不是他的小迟。
“你知道?”萧含章挑眉,“你若真知道,便不会把这孩子留在身边。”
纪云谏摇了摇头:“我先走了。”
一个意料不到的人远远地奔来,拦住了他的去处:“纪师兄,你还记得我吗?”
纪云谏辨认了许久,才认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团子,当年不过七八岁的陆知之,如今已有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一身枫岭观弟子服饰穿得端正。
萧含章斥道:“怎么还是没大没小!”
迟声早就注意着这边,见陆知之还想上手拉扯纪云谏,忙赶来拦在纪云谏面前。
他冷眼相对,陆知之也半点不让步。
被两个大人一左一右压制着,迟声和陆知之终究没能打起来,只隔着半步距离怒目相对。
纪云谏没再看任何人,对萧含章略一点头,算是托付。他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
迟声看着他的背影,憋着一股不愿服输的气,见他彻底消失在了传送阵中,才慌了神,抹了把眼泪就想跟上去。
萧含章提住他的后衣领,将他凌空拎了起来:“多大了?还哭着追人?”
“要你管!”
“要不是云谏将你托付于我,我才不想管你。”他觑了一眼陆知之:“你不是嚷着要收徒吗?喏,这个。”
“我才不要他当我师傅!”
“我才不要这个徒弟!”
萧含章乐得当甩手掌柜:“观中事务繁多,我没工夫日日看着你。你既心性未定,便安心在此修行。何时能赢过陆知之,何时再提下山之事。”
“你!”迟声被拎着后领,气得眼尾发红,却怎么都挣不开。
陆知之天赋虽不及萧含章,也已有金丹修为,他闻言笑眯眯看向迟声:“如此看来,你得在枫岭观待上一辈子了。”
第106章明月照沟渠
陆知之一剑将迟声的木剑挑飞,他抬着下巴戏谑道:“你今日又输了。”
迟声仰头瞪着陆知之,随即拾起脚边的木剑:“再来!”
“哦?还来?我怕等会儿你哭着找纪前辈告状。”
这话可戳中了迟声的软肋,自他入门以来也已二月有余了,纪云谏别说来看看他,就连传声符都没给他留下一张。
他一言不发,只挥剑朝陆知之劈去。
陆知之见状,握着剑柄一旋,在迟声的手腕、腰间、小腿处各敲了一下:“你使剑的姿势全是错的,观里有现成的剑谱,让你系统学一遍你偏不肯,怎么,还指望纪前辈回头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