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谏先前探过霜团的血脉,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野狼崽子,故未再多做留意,谁成想一个窝里抱出来的山楂,竟会是一只灵兽?
山楂温顺地窝在他掌心,低低呜咽着,绿眸子依旧湿漉漉的,非但没有抗拒,反倒主动吸收着他的灵力。
纪云谏的灵力偏寒,寻常修士都难以承受,唯有迟声与他朝夕相处多年,早已习惯了他的寒气。他的目光落在这柔软的小家伙身上,心神有些纷乱。
他定了定神,不管狼崽和迟声有没有关系,既然能这般顺畅地吸纳他的灵力,定是罕见的灵兽,不能再像对待寻常野兽那般随意养着。
这般想着,纪云谏转身便带着它回了自己的主屋,安放在了寝居里的矮榻上。
而被他留在院子里的霜团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望着主屋的方向呜咽了几声,许久,它意识到纪云谏不会再回来了,才一口口舔舐起碗底冷透了的羊奶汤来。
此后,山楂便跟着纪云谏一同日常起居。白日里纪云谏静坐调息,山楂便在一旁守着,偶尔偷吃几口他周身四溢的精纯灵力;夜里,山楂则卧在矮塌旁,时不时就跳上床,暖融融的一团。
而霜团呢,它不肯安分待在侧屋,也不愿在院子里独处,总是跑到正门外吵闹,要么用脑袋撞门,要么发出尖利的嚎叫,搅得四邻都不得安宁。若是见了山楂窝在纪云谏脚边,更是会红了眼扑上去,不管不顾地与山楂扭打在一起。
说来也怪,山楂明明是灵兽,可每次霜团扑上来挑衅,它却总像是在刻意让着霜团一般,从不主动反击,次次都被霜团打得灰头土脸,赤色的皮毛凌乱不堪,偶尔还会添上新的伤口,反倒惹得纪云谏更加怜爱。
阿禾再来时,见此情景,不由得惊得瞪大了眼睛:“纪仙人,这怎么反过来了?霜团怎么不黏你了,反倒山楂黏人得很?”
纪云谏不语,目光落在身形矫健地扑着蝴蝶的霜团身上。许是沾了小院周遭的灵气,霜团长得比寻常野狼快上许多,如今已有一岁孩童那般大小。加之它野性难驯,即使是在野外,也有自保的能力,纪云谏又生了将它放回山林的心思。
心意既定,恰逢第二日是个上好的艳阳天。
纪云谏推开侧屋的门,霜团原本缩在角落睡着,见他进来,原本耷拉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上下甩了几下。
纪云谏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示意它过来。霜团愣了愣,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鼻尖嗅了嗅他的手。
若说是一点感情也没有,那也是假话,要不然纪云谏怎么会容忍它这些时日。他伸手揉了揉它脖颈处新长出的一圈鬃毛,转身出了屋,霜团紧随其后,雪白的绒毛在风中翻飞。
一路出了小镇,进了山林。霜团好奇地嗅着林间的气息,追逐着枝头的雀鸟,有时候跑太远了,它又折返回来蹭蹭纪云谏的衣摆,发出轻快的嗷呜声。
直到走到一片林木茂密处,纪云谏才停下了脚步。
霜团见状也停下来,跑到他身边仰头望着,乖乖等着他的吩咐。可纪云谏只是低头看了它一眼,摸了摸它的脑袋,算是最后的告别。接着,他周身便泛起灵力光晕,随即消失在了原处,只余下林间的风吹拂着枝叶。
霜团怔怔地围着纪云谏消失的地方转了几圈,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像是在徒劳地寻找着什么。片刻后,它猛地扬起脑袋,对着空旷的山林厉声嚎叫起来。
许久,霜团循着来时的气味,朝着山下狂奔,哪怕它极为爱惜的雪白皮毛被枝桠刮得凌乱,也浑然不觉。
行至一片灌木丛时,它只顾嗅闻着气味,未察觉到脚下的泥土格外松软。不等它反应过来,脚下一空,坠入了猎户挖好的陷阱中。陷阱四壁陡峭,底部铺满了碎石,它重重摔下去,发出声凄厉的嚎叫。
它撑起身子,用新生的獠牙和利爪攀咬住壁上的石块。
它不能死在这里,它还要回去。
终于,它寻到块凸起的石块,借着支撑用前爪扣住陷阱边缘,后腿猛地发力一蹬。好在它体重尚小,借着这股劲,成功跃出了深坑,回了地面。
另一边,纪云谏有些心神不宁。
脑海里总不受控制地闪过霜团方才欢快追随的模样、闪过摸它脑袋时眼底纯粹的依赖。
为何要把它送走呢,若是担心吵到街坊邻居,去柳阑意那里寻件能隔音的法器不就好了?本来就只是寻常野狼,如何能指望它有灵智?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虽说霜团已长大了许多,但若在山里碰上那白额猛兽,要如何招架?
山楂也不像往日那般酣睡,反倒蹲坐在门口,前爪搭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外的方向,耳廓微微耷拉着。
纪云谏总也睡不踏实,他不再犹豫,披了衣服起身,掐了个诀,循着白日进山的方位寻去。可野兽身上没有灵力,哪怕他灵识遍扫百里,也始终寻不到霜团的踪迹。
寻了大半夜,纪云谏才回到镇上,他打定主意等明日天光大亮,再进山仔细寻一遍。许是累了,这次睡得很快。
十年间,迟声很少入纪云谏的梦。
游历四海时,纪云谏曾偶遇一位算命老者,他虚心请教了此事。老者闻言掐指一算,说他与迟声的尘缘尽了,故不再入他梦境。纪云谏本已取出一锭银子,听闻这话,转而摸出一百个铜板放在卦摊上。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对着他的背影斥道:“你这公子真是冥顽不灵,尘缘本是定数,若不放下执念,只会徒增烦恼!”
但是今日,纪云谏久违地做了关于迟声的梦。
那是迟声最后的时刻,二人隔着数十米遥遥相望,他竟然听清了迟声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