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我独在他乡凄苦?”长公主抬起头,声音不复往日的恭顺,尖利地如同裂帛的剪刀。
“不是父皇不忍,是儿臣的母妃以死相逼,这才一命换一命吧。”长公主声音极尽讥诮,“父皇你可记得,当初送我联姻时,母妃在您殿外跪坏了两条腿,都没能求您收回旨意。”
龙床上,皇帝苍老腐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原本慈爱愧疚的目光陡然一变,闪过一丝冰冷的审视。
长公主向前几步,俯下身重新跪在脚踏上,抬起一张如花的面容看着她从前最为崇敬的父皇,“您为女儿选的丈夫实在是良配,他死的时候,我用您给我的陪嫁金钗,一下便刺中了他的心口,算是还了我没能出世的孩子一条命。”
闻言,往日威严的天子顿时像老了几岁,喉管发出几声痰音,目光里,赫然出现了一把短刀。
乔明月那张妆容细致的脸上,笑中带泪,她纤长的手指紧紧握着刀柄,“女儿最后为您尽一次孝,免了您看见今夜手足相残的惨剧,也算是全了您从前对儿臣的宠爱。”
刀尖问问对准皇帝的心口,老皇帝目呲欲裂,周身却没有半点力气,殿外把守的士兵都被支开,只余下满宫的寂静。
“噗嗤。”
极其沉闷的一声。
老皇帝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他从前最为宠爱,也亏欠众多的女儿,鲜血迅速从伤口涌出,长公主怔愣着后退一步,看着那个曾对她万千宠爱的父皇一点点死去,连带着那些或好或坏的记忆,从此烟消云散。
“扑通”一声,殿内宫灯被尽数打翻,火苗温柔地舔舐着她华贵的宫装,很快沾满了满殿的雕梁画栋。
谢慈站在场外,看着乔明月缓缓坐在龙榻边上,依靠着逐渐僵硬的老皇帝,如同幼年时对着父皇撒娇一样,依偎在老皇帝身边。
亲手弑父的长公主没能走出宫殿,只选择了在漫天火光中,结束自己狂乱悲情的一生。
“cut!”明洋举着喇叭喊了一声,站起来让工作人员重新布景。
“明月姐这场演得真好。”在旁边的小雅擦了擦了眼泪,忍不住小声说道。
“明导也说,明月姐演得越来越好了。”谢慈轻声应了一句,眼眶微红地看着还没出戏的乔明月。
这场戏的上一场戏,是谢慈扮演的万玉鸦奉六皇子的命令,想要在发起宫变前,带长公主离开京城。
长公主替六皇子偷了遗诏,旨意里清清楚楚,要立九皇子为新帝,还留了一队精兵,专门用来对付其他皇子。
皇位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六皇子已经集结了母族势力,用铁矿和私盐养出来的兵士,都被用到了宫变当日。
演到临近结局的这几集戏份时,谢慈除了要面对极大的体力消耗,还要不断去接收剧本里的信息。
谢慈是个很真性情的人,演万玉鸦的这几个月以来,已经逐渐融入了这个角色。
他要眼睁睁看着戏里的万玉鸦一步步走向注定的毁灭结局,从一开始柔怯单纯的深宅少爷,到后来阴狠毒辣的皇子心腹,这一路上,万玉鸦一直在失去,最后就连仅存的性命,也逐渐在秘药的作用下加速流逝。
他原本以为阴差阳错救下了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却不想从顾怀舟口中听到了父亲已逝的消息,好不容易擦干眼泪,想着自己也有血脉亲人作陪,却没想到这个亲人抄了他生活十几年的家,还间接葬送了陪自己长大的竹青一条命。
这几天在片场的时候,谢慈下了戏就要去化妆室里缓一缓情绪,好调整下一场戏的拍摄状态,纪修衡也时不时就到剧组里,一边指导拍摄,抽空就到化妆间里陪着谢慈缓和情绪。
“小慈,准备开拍了。”莫利敲门进了化妆间,开口把谢慈从纪修衡怀里叫走。
纪修衡温柔地摸了摸谢慈的脸颊,将他扶了起来,帮忙脱掉了身上厚重的黑色外套。
到了片场的时候,谢慈的眼眶还有些泛红,化妆师轻轻按了一层粉底,将那层浅红色遮盖住。
“小谢,你待会拍骑马戏份的时候,注意安全。”明洋走过来,专门嘱咐了一句。
这是今天最后一场戏,三十一集的后半段戏份,朝堂上六皇子走私铁矿和盐矿的事被顾怀舟曝光,皇帝震怒之下将素来宠爱的六皇子关押在皇子府,命重兵看守,随后提前宣布了太子人选,自己则是气急攻心,由长公主守在病床前,却不想被这个素来宠爱的女儿亲手取了性命。
长公主自焚于皇帝寝殿,火光点亮了整个京城。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不少早早投靠在六皇子手下的大臣人人自危,纷纷蠢蠢欲动,只待六皇子养的私兵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