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野顿住了动作。
哪怕是脆弱,在傅问身上也是转瞬即逝的,男人已经放下手,整个人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一手背于身后,淡声道:“无妨。”
他轻轻一抬眼皮,像是察觉到了刚才倏然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往下面的弟子中看了一眼,又像是谁都没看,道:“可能是最近有些疲累了,小事。”
“……”
夜色渐深,住所内陆陆续续熄了灯,众人歇下。
“小师弟,小师弟!”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快睡吧,明日要早起出发呢。”
江如野这才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目光。
能与栖霞宗的宗主一道前往秘境,这无疑是对实力的认可,除了此行的目标雪盏莲外,也意味着可能获得意外机缘,屋内众人一扫连日来的沉闷心情,都是又紧张又兴奋,眼见时候不早,纷纷按捺住激动合衣睡下。
灯下坐着的人眉心轻轻蹙起,虽然目光是落在书卷上的,但明显心思有些不定,整个人有几分难言的烦闷。
从昏暗的角落冒出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哟,人家哪像我们,根本不稀罕去什么秘境,反正有栖霞宗宗主赏识,想要横着走,不就是一点头的事。”
这几日偶然间碰到赵青云,对方倒是没有熄了笼络之心,明里暗里地依旧想让他转投栖霞宗,并没有避讳众人。
那叫段驰的医修第一日就和江如野不对付,目睹过几回后脸都气歪了,说话越发阴阳怪气。
江如野放下书站了起来。
“那么晚了,你要去哪啊?”吴永年连忙问已经走到门口的人。
“有点事情,出去一趟。”
江如野没有多说,迈出房门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退回半步:“还有……”
他抬手掐了个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流光闪过,直冲角落的某人而去。
“唔唔唔!”段驰惊恐地发现自己突然说不了话了,又冲不开江如野落的法术,急得用手直挠喉咙,脖颈红了一大片。
江如野冷冷扫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别总来烦我。”
转身出门。
屋外更漏声又响了一下,只间或有几道病人的轻声呻吟飘散在入夜后的医馆里。
江如野走在通往东院的连廊上。
两侧廊檐上挂着绢纱灯笼,在寂静的夜里散发着模糊不清的光晕,再一个接一个被江如野抛在身后。
江如野知道对方的居所在哪,一路从东院内部穿过,虽然一次都没来过,但路线似乎已经在心里转过千百回,走得轻车熟路。
最后在一扇虚掩着的门外停下脚步。
江如野没想到对方竟然仍未歇息,里面还亮着灯,昏黄光线透过窄窄一条缝倾泻出来,正好落在他顿住的脚前。
明日就要出发,不知何时能回来。偏偏对方白日里的那声低咳一直往他脑子里钻,着了魔般,江如野一想起来就心神不定。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瞬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把那些无措惊慌的记忆勾连起来,一直在心头翻涌不休。
江如野抬手轻轻搭上未关紧的门扉。
就看一眼,江如野想,看完就走,对方总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然而僵立了许久,他始终无法下手推开。
【既然你说了不需要人管,我也尊重你的意愿。】
客栈里对方的话字字句句犹言在耳,那幻境中的纵容与温情就像没有存在过一般,从未遇见过的漠然与忽视让江如野无所适从,和一直没有停歇过的撕扯争吵一道,化作无形的锁链,沉甸甸地禁锢住了他欲再进一步的手。
江如野无声地长叹一口气,看了一眼半开的屋门,还是准备离开。
犹豫的那刻,一阵夜风突然刮得格外不是时候,席卷过他的衣角,然后轻快地推开了江如野身前的屋门。
“吱——”木门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江如野浑身一僵,就要转身快步离开,然而就是在那一瞬间,屋内的景象已经先一步映入眼帘,绊住了他的脚步。
灯花零落,傅问一手支着头坐在案前,轻阖双眼。他面前的桌案上摊满了纸张,似乎是整理到一半,实在困倦,便合眼小憩了过去。
江如野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站在原地犹豫半晌,迈步走了过去。
夜风从支开的窗棂间卷了进来,吹乱纸页,撩动傅问垂落的乌黑发丝。
然而傅问似乎太累了,仍旧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
江如野便绕到案后,没有惊醒小憩中的傅问,探头看了眼案上散落的纸页。
那是详尽的病案,这段时日傅问看过的每个病人,都如实记载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