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唇,忐忑又有些烦闷,语气带着些许生硬地道:“我不回漱玉谷。”
听到这句话后,傅问的眼神又冷上了几分。
江如野瞬间绷紧了神经,抬眼看着身前的男人,努力控制住下意识想要回避的视线。
当时也是这般,窗外深沉的夜色压下来,化作那双黑沉眼眸中晦涩难辨,江如野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待对方接下来如前几日那般疾风骤雨的怒意。
傅问垂眸看了他一眼,道:“可以。”
江如野一愣。
预想中骤然爆发的怒火与斥责都没有出现,傅问甚至连多劝一句的意思都没有,就轻描淡写地应允了。
不问原因,不问去处,就好像那日言辞厉色勒令他必须回去修养的人不是傅问本人一般。
那些无从说起的失落与憋闷再度涌上心头,还带上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恐慌,江如野感觉咽喉像是瞬间被什么扼住了,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来,心口堵得慌。
还未等他从种种情绪中抽丝剥茧理出个头绪来,傅问又开口了:“怎么回事?”
话题转换得太快,江如野慢半拍地随对方看去,落在自己大腿的伤口上。
当时在幻境里情况紧急,伤口只隔着衣物用鲛绡简易包扎过,出来后又没什么痛感,江如野便没放在心上,没有第一时间去处理。
或许是今日在医馆遇到的突发情况牵动了伤口,又隐隐渗出血来,还有些血迹沾到了衣服上,被层叠的外袍遮掩着,不明显,以至于他今日遇到的所有人一个都没有发现他身上还带着伤。
江如野觉得这是个小问题,更严重的伤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多了去了,一时疏忽忘了处理都是常事。
但傅问似乎明显不这么想。
那点血色清清楚楚映在面前的时候,傅问眼眸极快地眯了一下,浑身凉意再没有压制,神情沉得吓人。
江如野涌到嘴边的不以为意卡了一下,在傅问的目光下一声不吭地咽了回去,难得生出了几分察言观色的乖觉。
但傅问仍旧没有开口训斥他,虽然脸色难看,却只是下颌微扬,点了点他身旁的案几,示意他过那边去。
当傅问微微弯腰,刚伸手碰上鲛绡的边缘,江如野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拦住了傅问的动作:“我自己来。”
傅问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对一个陌生人尚且能放低身段接受帮助,对我就不行,是吗?”
话语平淡无波,江如野却猛地抬起头来,眸中神色转瞬变化了好几回,似翻江倒海。
哪怕已经有了模糊猜测,真正落到实处的时候还是把江如野砸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看着对方已经垂下眼去的冷淡神情,又想起雾中那个模糊高挑的身影,此前对方每一处细小的动作、微妙的语气都开始重合,化成眼前人的模样。
而傅问对他的犹豫踟蹰似乎混不在意,径直重新微俯下身,拨开层叠复杂的外袍,去看鲛绡下的伤口。
伤口处的衣物都被抓破了,因为长时间没有处理,已经开始结痂,新生的血痂和破碎的布料、包扎用的鲛绡黏连在一起,乱成一团。
“你……”江如野刚开了口,就被大腿上突然传来的尖锐刺痛弄得倒抽一口冷气,撑在桌沿上的手霎时攥紧了。
“忍着。”傅问看都没看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用镊子平稳地一点点掀开粘连的皮肉与衣料。
江如野知道对方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还是紧咬着牙,忍得眼尾红了一片,才没从口中泄出压抑不住的痛呼。
可能是此前敷上的药膏终于过了药效,灼热刺骨的疼痛一点点蔓延上来,从大腿处往外扩散,实在不舒服。
江如野想动,但傅问正在给他处理黏连的伤口,哪怕没有按着他,眉目间不加掩饰的凉意也让他不大想这时候去触霉头。
他只能转移注意力,垂眸去看傅问。
眼前人鼻梁挺直,唇线下抿,仍旧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江如野却记得在幻境里,他们也有过几瞬鼻息交错的时候。
对方的气息温热,手上动作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不像现在这样,宛若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江如野知道对方为何生气,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让对方不生气。
他无意识地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踌躇好一会儿,开口道:“你让人给我的药……已经吃了。”
傅问嗯了一声,眉间却不见缓和的意味,甚至在江如野这句话落下后,屋内本就凝重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江如野这才想起那药是怎么被对方直接硬塞进口中的,眼中划过几分懊恼,感觉自己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有……”江如野正又陷入新一轮的犹豫中,伤口处骤然传来的疼痛让他顿时嘶了一声,额上唰地冒出了冷汗。
傅问分离干净最后一点黏连的布料,把镊子放回桌案上,“当啷”一声,声音不大,但江如野莫名感到一阵心慌,连同着对方不同寻常的态度,让他隐隐感觉有什么他从未设想过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