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过来的他胃中一阵痉挛,他捂着要呕,低头是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鞋面,起身时仍旧没有见到人,他眼眶被逼得绯红,泪光盈盈。或许是觉得自己已然饮毒时日无多,便多了几分决绝和孤勇,衬着眼梢的红倒是格外惹人怜。
那人好像又低笑了一声,站在了他身后,顾倾沉浸在难过与惧怕之中,也不敢回首看他,就听他问秦王住在何处?
顾倾当然不能告诉他,他没说话,眼中泪滴将落未落,又偷偷从眼梢往远处瞥,希望有人能发现他这边的异端,然而长阶高阔,只有风吹细雪,仿若细链绕着他的颈,锦络上缀饰的玉珠凌乱的碰撞着,他袖中双手冷的没有知觉。
还挺硬气。那人好像被耗尽了耐心,顾倾眼睛绯红,鼻头也红了,他一颗心如坠冰窟,绝望的闭上眼睛,在心里跟家人还有太子和他的好哥哥们说了临别之辞
就在他心中碎念的时候,忽然感到自己腰间的锦络被人拽住,随即松开,玉珠们随力摇晃碰撞着叮铃作响,他睁眼低头看,就见中间装饰的一颗最好看的玉珠竟被摘走了。
在叮铃声里,那人走了。
顾倾回眸,一缕墨烟消散在眼前,那寒意也被长风吹远了
第75章旧语
与世隔绝的仙澜阁温暖如春,窗上糊着明纸,浮着一层水烟,朦朦胧胧的映着窗外的湖绿樱粉。
重姒提着食盒进来时,庄与坐在窗边的光下,正在翻看一卷书册,一侧的食案放着小插屏,案上的菜品还未来得及撤去,重姒搁下食盒时瞅了一眼,七八样的菜品,皆是他爱食的清淡口味,他吃的不多,不过每样都动过几筷。
这案上菜品和陈在太子案前的御食是同样的份例,太子见秦王消瘦许多,怕御膳房送来的菜品他不爱吃,又忧心人不在眼皮子底下,受那帮奴才的怠慢,就叫人把他的膳食做两份,一份送来给秦王。原本他想着从中挑拣几样秦王爱食的送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纵了他挑嘴的坏习惯,便叫厨房将菜品口味做的清淡香甜,每日照样分送。
除了菜品,这房中较庄与住进来时,还多了许多书籍卷册,许多消遣小物,每日还有鲜植供赏,器画把玩,太子怕秦王拆家具伤了手,还叫人送来一整套精巧的匠人工具,其他饮食起居无不用心,就连贴身穿的衣裳都要他摸过满意了才送来他把人养在这水湖阁楼上,虽不来与他见面,却只恨不能把见到的想到的好东西都堆送他身前来。
前两日怕他闷,还送来两只会念诗学舌的杂毛鹦鹉,亲自教了它说秦王万安,庄与听着烦,开了笼子把鸟放了。
太子嘴上说着撇清关系的话,面上做着尔虞我诈的事,那心尖底下想动的心思可一点儿也没耽搁,还整日在她面前做出个为情所困难以抉择的苦情样子,还跟她也要一个和庄与一模一样的扳指戴,重姒都懒得拆穿他那龌龊想法。
庄与估摸也察觉出来景华在宋宫里,给了他格外多的照顾,他却只装作不知,重姒旁敲侧击的问,他便跟她揣糊涂。
重姒瞧着庄与清素的背影,像瞧着一只被居心叵测的玄龙盯在爪下的纯情柔弱的小白蛇,只得在心中默然叹气。
她走过去到庄与身边,这两日她常来坐,有时在屋里,有时也去屋外邻湖而坐,两人并不说起那些是非,或者漫无目的闲谈,或者各自想各自的心思,倒像是回到了那些年在重华宫的时候,他们也是这般,两个人坐在重华宫的廊檐下,喝一壶新茶,或品一坛陈酿,沐阳听雨,观风赏雪,说说话,发发呆,便能打发掉一个下午的闲暇时光
重姒拿过他翻看的书册瞧,发现他并不是在看书,书中夹着几张小笺,她从书页间取下小笺,不知是哪年哪时放进去的,已然有了折旧的痕迹,不过被书页压的平整,上头蝇头小字清疏隽永,写的漂亮,字道人常叹秋之荒颓,枯靡不复青春茂然,余则喜爱秋之黄栌红枫,一点秋水映霞,二点江山染遍,绚烂多彩之致也。重姒拿过另一则,上写:余窗外可见一枇杷树,而今已亭亭如盖,秋风常至,黄叶轻堆密缀,橙果玲珑可爱,时有雀鸟栖息于枝,余过而不惊,盖余故时之友人也。第三则上是:岁月虽枯,然宫中有多处景致小品可供消遣,偶尔饮月作画,沐雪舞笔,未有酒至,亦畅怀矣。最后一则写着:知西风之寒朔,便愈知春阳之柔煦,凉心封寄,愿春暖之。
她看完,翻了翻书卷,没找到其他的,庄与在旁边道:没看到别的了。又道:不知是谁写给谁的。
重姒想到点别的可能,但看这纸业旧黄,想着她那哥哥总不至于做的如此细致,若真如此,便不是风月浪漫,该是骇人惊心了。她将小笺和书还给庄与,道:总之定然不是谭璋写的,我见过他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老气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