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备着热茶和饭菜,庄与关了窗,走过来坐下,和景华一起用了点儿。
齐宫宴上,两个人都没怎么吃,又折腾半宿,景华饥肠辘辘,也不拘禁客气。
他吃好了,拿帕子擦了手,见庄与面前的甜粥用了还不到一半,搁下帕子跟沉思出神的人说:做事要先吃饱饭。
庄与轻轻摇头,已经过了用膳的时候,他不大有胃口。
折风上了热茶,景华见给庄与的茶和他的不一样,他的茶是寻常颜色,而庄与面前的茶色泽金沉,有股淡淡的药香,便知那是用补药煨过的茶汤,想必平日里常不思饮食,近侍才会如此细心地时时备着进补的药茶。
庄与端起茶盏慢饮,可能因为进膳,景华发现今夜他没有带着那枚墨玉扳指,手指纤白,越发显得那截手腕轻薄,也衬得那人身量纤纤。
才饮了一口,茶盏便被搁下了。
景华目光追着他起落的手腕,回想与他相处时,他对饮食总是兴致缺缺,也就云京第一间的那碗鱼汤得他受用,而今夜他们食用的,也是浓稠软糯的甜粥和清淡鲜蔬。
观他面色,除了比旁人更白些,气血倒也康健,一时瞧不出来,究竟是他挑嘴,还是身体上有什么弊病。
庄与见他一直打量自己,隔着袅袅茶烟,也打量回去。
景华不似庄与脸皮薄,茶足饭饱,姿态轻松,坦然受着他的目光,笑问道:看出什么了?
庄与如实说:殿下换了衣裳,瞧着像是变了个人。
景华闻言,笑问:华袍加身的我,和常服自在的我,你喜欢哪个?
庄与说:我哪个也不喜欢。
景华笑着看了他一会儿,道:不,你更喜欢现在的我,我穿那身衣裳时,你嫌弃极了。阿与,你是讨厌那身衣裳呢?还是讨厌穿那件衣裳的人?
庄与轻声说:都讨厌。
景华眼色微挑:讨厌啊他望着他:讨厌还带我回家来?
庄与说:带你到这儿,才方便问话。
景华倾身向前:问话还是审讯?莫不是还准备了铁链皮鞭要对我用刑?
庄与轻眼一笑:那就看殿下是否足够坦诚了。
景华也笑,说:你问。
庄与稍作思量,道:殿下此行前来豫金,是受天子之令,巡慰齐国,暗下,是不想我与齐君达成粮草交易,想方设法地从中破坏。
景华颔首,他继续道:但你知道,以齐国如今的粮草储备,甚至无法安然度过这个冬天,殿下今日所为,撼动不了根本,我和他的交易,是迟早的事情。
然而这件事,并非没有破解之法,倘若殿下从中转圜,促使齐国与吴国重修旧好,再盟商契,我就会彻底出局。殿下为何不采用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景华道:很简单,其一,天子之令不可违,其二,我不想再让吴国把粮食卖给齐国。
庄与不解:你不想让吴国卖粮给齐国,又不能让秦国和齐国达成粮草交易,齐国粮草空缺,必会寻求他法。齐国四邻,旧魏已归我秦,楚赵方才联姻,都是他轻易得罪不起的地方,南越蜀国物资匮乏,更不会在他考虑之中,他能盯上的,便只有宋。
宋是天子门户,听闻固若金汤,你是想让齐国去撞这座铜墙铁壁,自取灭亡么?
这其中有太多矛盾不通之处了。
景华望着笼在朦胧茶烟和灯火中的庄与,道:阿与,你没有分清,天子朝堂从不畏惧齐国,而是忌惮你秦国,是以他们绝不允许你和齐国有所盟约。宋是天子门户,却并非固若金汤。若秦齐盟约,帝都就得提心吊胆,时刻面临被攻破门户进犯的风险。他们不仅不能让你和齐国多有往来,也不想看到我和你太过亲近。除此之外,齐国和谁买粮,他们不在乎,也多的是走私的门路。
可你所为,皆与之违背。庄与说:你断绝了吴国和齐国的粮草买卖,你今夜坐在了我面前。
景华注视着他说:对,阿与,我今天,偏坐在这儿。
他眼底含了点笑,笑意微末,却很轻狂。
他早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
我的危机,不在眼前,而在身后。
庄与在他这样的目光里,骤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他明白为什么他在看到他今日那身过于繁复缀饰的华服时,会感到厌烦,因为的直觉已经告诉了他,那身衣裳不是他的威仪和倚仗,而是是他的束缚和危机。
在这之前,他始终没有理解那句我是太子,我不能有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