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恩赏太甚,柳陆江心下惶恐,起身替柳怀弈推挡道:怀奕年纪尚小,哪里担当得了如此重任!还请陛下允他再在老臣手下历练几年,做出些功绩,再给这小子恩赏不迟。
秦王道:柳相谦虚了,柳三公子博闻广识,能言善辩,有卿相才德,做个小小征事,哪里得历练,也太屈才。今夜任他为使节令,也是有个要紧的差事给他。他看向柳怀弈:吴国有意与南越郑国交好,已遣了使臣前往。吴国毗邻我秦,若吴郑联盟,必然对我秦成威迫之势。今孤赐你文牒符节,是要你代孤前往,以秦之名,与郑交好,免吴郑盟约。
奉壹捧着文牒符节,愈发弓下身子,将他捧在柳怀弈面前。
柳陆江看着那锦盘,默然地攥紧了拳头,南越蛮教横行,南郑两国纷争不断,正是乱的时候,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去涉险!
他心下一横,抬首要再度推旨进言,却恍然对上秦王居高临下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却如千钧,压的人脊骨惊颤,呼吸扼滞,柳相骤然惊悟,清醒得认识到自己在被俯视,坐在高座上的是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君王,他跪下双膝并非只是礼节,而是臣服顺从。
他忽然想起亲自年少时候,他在他面前乖巧受训,也在他面色显露野心,他说要做明君,必得有名臣辅佐,想做名臣,也必得有明君追随。秦王从来都清醒理智,功臣、名臣,不过都是他稳固权柄、驱驰野心的臣。
惊惧侵神,寒意砭体,冷汗坠落时,柳陆江挺直的脊背遽然弯曲下去,他颤抖的手掌扶紧膝盖,再抬不起头颅来。
柳怀弈年轻气盛,他不知父亲此刻心中惊惧,也无谓前路凶险,从奉壹手中接过锦盘,向君王恩:臣定不辱使命。
宴席散后,众臣渐散,楼千阙仍坐着饮酒,直至大殿空清。
追云不解地问他:先生可是在等什么?楼千阙道:我在等有没有人过来和我说话。
追云笑道:谁人不知先生是太子的人,不同您说话,也是免得惹祸上身嘛。
楼千阙默然叹气,这场宴席精彩,也憋闷,他看足了戏,也受足了打量,却没有一个人敢过来和他说话。
这意味这畏惧,是秦国朝臣对秦王的畏惧,秦王和太子如今泾渭分明,所以和秦王敌对的人,他们不敢亲近半分。
他看向柳陆江坐过的位置,席面上倒了一只酒盏,他看见了,那酒盏翻倒在柳相颤抖不止的手指下,后来就再也没能端起来过。
楼千阙看回自己的酒盏,无声一笑,一饮而尽。
秦王在奉壹和折风的侍奉下回琞宫。
春夜风清,星斗斡旋,他今夜饮酒饮得多,不坐轿辇,散着酒走路回去。
楼千阙在后头跟上来:秦王利用完了人,就抛下不管不顾了?
庄与驻足看他,他眼梢醉红,解了心底事,也是真的高兴,连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生动:就许他算计我,不许我算计他么?
楼千阙知道他话里的他是谁,笑叹道:太子殿下若知道秦王能用我解秦国朝局之困,打断腿也不会让我来,他这一步,错狠了。
庄与垂眸笑起来,笑意在眼底粼粼润润。
楼千阙见他心情好,便趁势提要求:我帮了秦王的忙,秦王好歹让我见她一面,也能回去交差。
秦王拒绝的很是干脆:还是那句话,让他自己来。
楼千阙恨得咬牙切齿,又不敢发作。
秦王却笑得很是得意,他看过来,醉着笑道:他敢来么?
他目含挑衅,又有些说不出的温软盈柔,面颊上红痣滴醉,凝出摄人心魄的丽色。
他晃着这丽色,又挑衅地问一遍:他敢来么?
楼千阙目光盯得太认真,已近乎冒犯,追云上前拿身影挡隔住:天晚了,陛下要休息了,我送先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