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千阙刹心头猛然一紧!
就在这时,秦王微微一动,玉旒跟着一晃,他的目光在华光迷乱里也一动。他做了某种决定,往前走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华贵袍摆碰撞上乌黑发缕,秦王抬起了手,朝着楼千阙的面具伸过来
几乎是相同的刹那,楼千阙将支起的膝盖跪平到地上,再一次在秦王面前双膝跪地。
他被秦王威势所迫,委曲求全,跪得不情不愿,所以即便跪了,也不想要好好的跪,负气地塌腰往腿上一坐,垂下头道:小人草莽失礼,秦王陛下恕罪。
他这么一跪,秦王的手指和即将要碰触上的面具又骤然分开了一段距离。但他还没有退开,秦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楼千阙低着头,片刻后,那目光离开了。
秦王放弃了那种荒唐的猜测,袍摆撞开发缕,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驻足,微微偏首问道:他叫你来,可要你跟孤说什么么?
楼千阙想到了太子殿下的一字金言,实在难以启齿,又怕不说,秦王再发难,一闭眼豁出去道:哄。
秦王没听清,侧转过身:什么?
楼千阙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干脆利落地出卖掉太子殿下:他叫我哄你,哄到你消气。
因为这句话,秦王好似更生气了。
楼千阙没敢再抬头,在心里恨恨地把太子殿下腹诽了八百遍。
不知多久,追云拿着玉铃铛在他面前晃了几晃,笑眼问道:先生回魂了么?请跟我来吧。
楼千阙暗暗纳气吐息,撑起膝盖,拾起旧簪,匆匆束发,起身跟着追云走了出去。
他跟着追云,登上秦宫八重阙楼。
金光镀城,光影变幻,他走到秦王身边,临阙俯视千里山河。
楼千阙把哄这个字在心头默念三遍,抚掌笑赞道:鼎立诸国的八重阙,果真是恢宏至极啊。
秦王却道:孤也只能修建八层的阙楼,穿银纹的冕服。不知,九层阙楼上的风景是否更壮阔,金纹的冕服是否更华丽。
楼千阙看他,秦王轻轻浅浅地笑起来:登九阙而握天下,着金纹而拥古今,毕生追求,也不过如此了。
楼千阙道:想要如此,必得是要花费一番功夫,秦王想要如何得到?
秦王道:灭诸侯,动春秋,覆山河,登九阙。
起风了,苍云涌动,阙檐上的铜铃碰撞急响,二人大袖翻卷。
楼千阙看着秦王,又把哄字默念三遍,和颜悦色道:秦王陛下,你这是谋逆。
秦王问他:谋逆?何为谋逆?孤不过是不想再被他牵引利用。他往前一步,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锥:十年前,我被送往天朝为质,是太子殿下赐我金章玉璧,请旨送我回秦,原来,这是这场骗局的开端。
他想要干什么?秦王往前一步,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他想要,清算诸侯,颠覆乱世么!
楼千阙撇开目光,远远的看着天边:天下已经大乱了!当年诸侯因开世之功而受分封,可如今盘踞山河的许多早已不是忠臣志士,有多少人怀揣狼子野心蠢蠢欲动!造反起义不是皇朝的悲哀,也不是历史的悲哀,而是活在当今万千苍生的悲哀!一世风云变化,万里枯骨亡魂,他只是不愿再让历史重蹈覆辙,不想让这世道再继续腐烂下去。
是,他是有一个很远大的谋划,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他就是要将已经腐朽的王朝推入火海,从而建立新的一统,重铸万世基业。多年辛苦经营,只待一朝火起,天下涅槃,在毁灭的苍夷中重建新制。只要实现这个计划,就能避免一场百年离乱和数代人的牺牲。
秦王道:他是至高无上太子殿下,是手握大权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要做什么,大可以光明正大!
是吗?楼千阙目含讥讽: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他,是你口中那个至高无上、手握大权的太子殿下景华,你秦王,会心甘情愿地跪地臣服于他么?
庄与目光微变,没有作答。
楼千阙冷冷一笑:你秦王不肯,别人就肯了么?即便那些跪他的人,又有多少人是真心臣服于他?相反,正因为他是太子,正因为他是正统,所以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无数人审判攻讦,他只要一点错误就足以让天下人口诛笔伐,让怀揣野心之人借端生事!他不能明目张胆的消灭诸侯,而除了他,这天下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秦王恍然道:所以他需要一个人,这个人可以凌驾于诸侯之上,可以做他的对手,可以代替他推翻斩杀这一切。但同时,这个人也必须要被他掌控,作为谋朝窃世的乱臣贼子,被他诛杀于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