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皇后嘴唇微张,脸上挂起明显的惊愕与不解,目光在皇帝和太子身上来回跳。
嘚一声,皇帝稳稳放下手中酒樽。
李羡的表情早已僵住,袖中的手指用力摩挲了两下。
这若真成了他送的礼物,他便是盼着皇帝早死的不孝子。登高跌重,皇帝刚才因为幼子有多高兴,现在就会有多愤怒。
李羡身体微起,正准备斥问,斜对面的尹秋萍突然开口:“这礼物倒是稀奇,且听听是何说法吧。”
罢了,她冲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似是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启禀陛下——”
跪伏在地的宫女扬声,双耳可以听出的紧绷,却在一个气口的停顿后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镇定,清晰回荡在大殿:
“太子殿下听闻,十二殿下以稚子之手亲笔书写《万寿图》一卷,以为陛下祈福。孝心拳拳,感天动地。相较之下,纵是金玉奇珍,亦显俗陋。
“太子殿下得知,仙石山下有延年益寿之石泉,便欲取来献给陛下,又觉水晶盏终是凡物,于是亲自请了老君座前供奉之宝瓶,盛纳仙泉,又遣坤道日夜诵经祈福,敬献御前。唯愿以此宝瓶灵泉,祈祝陛下——”
言至此处,她磕头在地,声如洪钟:“福寿延绵,万寿无疆!”
一个看似陈旧的瓶子,摇身一变,就成了老君像前蕴灵藏气的宝器。
皇帝因为忌讳鬼凶之事不过四,送神君庇护、益寿延年的宝瓶灵泉,可谓正合适。
“臣女亦曾听闻,”尹秋萍一脸恍悟地笑了笑,“仙石山下有仙泉,可祛病延年。之前去太平观,撞见坤道奉命祈福,还以为是哪户人家,原是太子殿下给陛下祈愿。太子殿下真是一片冰心。”
奇珍异宝,于坐拥天下的皇帝而言从来不是罕物,心意更难得,就像李昕的《万寿图》,何况是对李羡这个皇帝终究觉得亏欠而又疏远自己的儿子。
龙椅上的皇帝唇角微微向上牵起一点弧度,方才眉宇间那点疑虑和不快似有淡去。
“看!”殿外突然传来几声惊呼,“紫烟!”
殿中人闻声,皆扭头看向门外。皇帝亦心生好奇,缓缓起身,踱到殿外。众臣妃也跟了出去。
但见半空中升起一缕淡薄的烟气,被风吹得飘飘袅袅,透着若有似无的紫色。
“昔有老子过函谷关,”尹秋萍仰着头,看得仔细,“见紫气东来,乃大吉之兆……”
“想来是钟音阁燃的彩烟。”话未说完,却被李羡打断,还瞥了她一眼,似是制止。
李羡于那一瞬便猜到,水晶盏必是出了纰漏,得亏他们把这个台子支了起来,不至于让皇帝当众颜面扫地。
殿中那番瓶子泉水之言,已经足够天花乱坠,但只要他咬死,还能兜住。紫气东来的祥瑞固然能引众臣附和,将皇帝高高架起,然而一旦暴露,便是板上钉钉的欺君罔上。
见好就该收。
皇帝扶着腰间玉带,哈哈笑了两声,“不管是彩烟,还是紫气东来,皆是大喜。阖宫皆有赏!”
众人一听这话,晓得皇帝心情大好,连忙躬身,山呼道:“谢陛下!恭祝陛下万年无期!万年无期!”
随着烟雾散尽,大家簇拥着皇帝重新进殿。李羡终于松出一口气,转头正要举步入内,遥遥却见远处悠长彤红的长廊里,一道素净的身影。
她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交错的光影中,裙下是日光,上身是廊柱的阴影,目光幽深地望着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李羡不知道她是在看他还是别的,只是一眼的交汇,一道人影从他眼前切过,廊下的影子也消失不见。
李羡拧眉,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
“太子殿下,”尹秋萍柔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该进殿了。”
李羡步子一顿,倏然转身,目光在尹秋萍沉静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尹姑娘也去过石泉村,知道村尾的石泉吗?”
尹秋萍不知道泉水在村尾还是村头,这样的谎言对她也风险大过收益。她神色自若地摇了摇头,“臣女不曾去过。不过殿下应该尽快派人去一趟了。”
能策划出此事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说不定会去太平观求证虚实。
尹秋萍说罢,便得体地欠了欠身,兀自进了璇玑宫。
李羡唇缝紧抿,对身后的灵犀招了招手,示意她速派人去太平观打理,再看住方才殿上献瓶的宫女。
宴会直到夕阳在山方散。李羡回到和春宫,第一件事便是提问那名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