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可以了!”岁寒拿着干燥的外袍追出来,急得要落出泪来,“进屋吧!”
苏清方却置若罔闻,轻轻推开了她们。
这并不是极限。
直到身体开始控制不住打摆子,苏清方才脚步虚浮地回到屋内,却是再次沉入那桶冷水之中。
三番四次。
岁寒红玉都错愕到不能言语。
后半夜,苏清方果然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依旧止不住打寒战。渐渐地,寒意被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灼热取代,炙得她头脑昏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榻边的岁寒急得团团转,便要去叫太医,却被苏清方拉住袖子。
“再……等等……”她有气无力道。
“还等什么!人都要烧没了!”岁寒低斥了一声,便不管不顾地甩开苏清方的手,狂奔去太医署。
等太医过来,苏清方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两颊潮红,而双唇又毫无血色,微张着喘气。
来的太医和白天是同一个,也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红玉忍着心酸道:“许是夜里着了凉,发现时已经如此……还请太医快给我们姑娘看看吧……”
太医也不疑有他,赶紧给苏清方把了脉、开了药,又嘱咐侍女多用湿帕给她擦拭额头手心。
岁寒红玉便如此轮流在榻边守了一夜。
苏清方迷迷糊糊饮下岁寒一口一口喂来的药,躺在枕衾间,犹自粗喘着气,脑海中不断闪过光怪陆离的梦。
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发水痘的时候。那时她年纪尚小,父母俱在,病中虽难受,却被一堆人围着嘘寒问暖,也不觉得害怕。她痒得直想挠,母亲就会捉住她的手,说会留疤,然后帮她吹吹。
混乱的梦境倏然一转,场景便变成了更近些的时候……在马车里……
她也烧得低迷,靠在一个温热的怀里。那温度相较于炭火般的她还是低了些,但贵在源源不断,于是她一个劲往那人身上贴,鼻尖萦绕着同那件竹叶袖衫一样的味道。
她渴得厉害,近乎呓语地要水。然后便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起她的背坐好,将一杯温度恰好的水递到她唇边。
那人的动作颇为生疏,一看就知道不是伺候人的料。喂水时,杯沿轻轻磕到她的牙齿,但仍在极尽所能地温柔,承托她后颈的肩膀亦十分温厚……
热水润入肺腑的瞬间,她舒畅了许多,努力想睁眼看看是谁,视线却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和一双微凝的眉眼……
她或许知道他是谁。
她用水意滋润过的喉咙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还说,自己被苏鸿文推下阁楼,讨厌卫滋、杜信,想回吴州……
原来……原来是她亲口对他说的啊……
东西可以封存,可以扔掉,可是记忆不行,还会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冷不丁冒出来,给人一口。
可现在想起来有什么用,不过是无端增加一些记忆的重量罢了。对一个不再属于自己的男人生出太多占有欲更是不该,竟然还因此讨厌别的女人。
果然,人一生病,就容易变得脆弱。
苏清方环抱住自己的双肩,将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蚕蛹一样。
***
眼角似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贴上,像一根微凉的手指,极轻极轻地从苏清方眼尾抚过。
那感觉太真实,如同梦境变成现实,让苏清方混沌的意识挣扎着浮出水面。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也不过平时一半宽,更显出一股病中的虚弱。她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看到一道橙黄的影子,梳着华丽的宫髻,鬓上簪着朵红艳的榴花。
“你醒了,”安乐斜坐在榻边,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微微俯下身体,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苏清方有一瞬间的恍惚,宛如又回到去年九月,然周围竿竿竹影明明白白昭示着时间地点都换了新。
“公主……”苏清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安乐轻轻按住肩膀。
“快躺着。都病成这样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安乐语气颇有些担心,“我今天一早去凤仪宫请安,听太医回禀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