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亦举着火把从高台上下来,四处张望不见。忽听到一声震天的水响,二话不说便寻了过去。
透过仓皇逃窜的人群,他一眼看到蹲在角落里的影子,没有半人高,严严实实裹着件烟青色的外衫,上头还停着数十只黄黑色的大蜂,比旁人都多。
虫子爬行的触感,隔着两层衣物也能清晰传到肌肤,激得她直发抖。
李羡心下一沉,急奔上前,挥了几下火把,便将那些马蜂尽数燎了。
危险暂且解除,李羡低头一看,神情便凝滞了。完全不必掀开那眼熟的烟青色外衫,已知不是苏清方。
如果是她的话,肩膀可能还要再瘦削些,身形也要再分明些。
失去飞行能力的巨蜂一个个落到地上,个头大得,砸出闷实的响声。
瑟瑟发抖的少女缓缓揭开盖在自己头上的衫衣,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仰头看向来人。
舒朗如玉的青年却紧拧着眉,显出一份难得一见的焦灼,声音也前所未有严厉:“她呢?”
“苏清方呢?”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尹秋萍惊惧未消,指着不远处的水面,指尖还带着颤抖,“她跳进水里了……”
李羡闻言,立刻转身奔向水边。
芙蕖池上,荷叶田田,如碧玉制成的罗伞,簇拥着一朵朵或盛开或含苞的粉白色花朵。风吹起一层层细浪,荡开圈圈涟漪,折射出粼粼的日光。
平和。安静。一点异常也无。
李羡的视线从湖上细细扫过。
却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碧色荷叶与湖水。
哗啦——
突然一声水响,白鱼样的女子冒出头来。
那乌黑的长发已湿透了,濡润地贴在她脸颊和颈侧,渗出一涓涓细流,顺着女子光洁的额头、面庞不断滚落。在日光下,如镀了一层浅辉。于是一双眼睛也愈发清澈明亮了,如同荷叶上的水珠,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懵懂。
她就这样看着他,一茎风荷般,随着浪起伏。
大抵是无碍的。
嘈杂的人声于这一刻远去,李羡无意识松了口气。
“没事了吗?”她问,抹了抹脸上的水渍。夏日单薄的衣衫被水浸了个透,象牙白的上襦更若无物,攒出几道浅浅的褶皱,紧紧裹在她身上,勾勒出两弯纤细的锁骨。
李羡薄唇紧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便转了身离开。
水中的苏清方难以置信地挑起了眉。
好歹拉她上岸吧?
岸上的李羡也没走几步,便撞上闻讯急匆匆跑过来的岁寒红玉。
同红玉交错时,他叹了口气,想到那道若隐若现、能养鱼的锁骨窝,终是解了自己身上的外衫,看也没看,反手便塞到红玉手中。
红玉一时愣住,呆呆抱着用料考究的暗蓝袖衫,一错不错地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
“姑娘!”直到岁寒的声音传来,红玉方想起去捞自家姑娘。
苏清方拉住岁寒的手上了岸,一身衣服吸足了水,重重地坠着,滴滴答答往下落。红玉一个闪身便挡在了她面前,将衫子披到她身上,严严实实裹住。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幽微的沉香气息。
鼻子比眼睛更先认出外套的归属,宽长处,拖到地上半寸。
苏清方微怔,拢了拢两襟,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上头的金线竹叶,针脚细腻。
“就是你第一个发现马蜂?”一个温和却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清方抬头一看,心头一凛,竟是皇帝不知何时已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正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苏清方连忙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在她湿淋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又微不可察地下移,落到那男子的外衫上,却并未多问,只是语气平和问,“你是哪家的女儿?”
“这就是前吴州刺史苏邕之女,苏清方,”不待苏清方开口,一旁的皇后已言笑晏晏替她答了,“苏刺史尽瘁事国,积劳而亡。他的女儿也是尽忠竭诚。临危不乱,又机敏果决。”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苏清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许,“朕想起来了。确实是个智勇双全的孩子。今日多亏你,才未酿成大祸。倒是行宫里当差的这群人……”
皇帝语气一沉,“以为朕不过来此月余,就如此懈怠,连马蜂窝也排查不清?都各自去领罚。”
那话音分明不重,却似有千万钧,吓得众人都低下了头,纷纷劝道:“陛下息怒。”
苏清方也垂下了首,喉头忽浮起一股痒意,也没忍,掩唇轻轻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