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覆灭之后,山河割裂,朝野易主。
姒旷领着旧部,带着身怀六甲的锦书,一路退守西南深山。连绵山峦隔绝了外界喧嚣,却隔不断人心深处纠缠往复的爱恨。
山野清苦,日日伴着山风寒雾。锦书日夜陪在姒旷身侧,心底却横着一道跨不过的沟壑。
眼前这人,亲手碾碎了她故国的宗庙,倾覆了她自幼依附的王朝。家国倾覆的根源,尽数系在他身上。心底翻涌的恨意,足够让她生出杀心。可绵长的情愫早已扎根,几番迟疑,终究落不下半分狠绝。
腹中微弱的胎动时刻提醒着她,一条鲜活的血脉正在体内生长。她动不了杀心,更寻不得自尽的退路。前路后路,尽数被封死在爱恨的夹缝里。
相守,眼前横着血海国仇;
离别,心底扯着刻骨情深。
进退无路,爱恨两难,日日煎熬,夜夜难安。
荒山野屋,入夜后只剩山风穿林的低响。
姒旷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锦书端着粗陶热茶缓步走近,将茶盏轻轻搁在木桌上。
“整日困在深山,日复一日躲躲藏藏,殿下从没想过往后去处。”
“你大可不必留在这里。”姒旷听到她的问话,开口道,“山下有路,我放你离开西南,没人会阻拦。”
锦书抬眸,眸光平静望向他:“离开之后,我能去往何处?天下疆土大半易主,我这青阳人的身份,走到哪里都脱不开旧日牵连。”
“你可以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稳生下孩子,彻底远离所有朝堂纷争。”姒旷目光落在她小腹,语气藏着克制的软意。
“远离纷争?”锦书唇角扯出一丝浅淡的弧度,“我腹中骨肉流着你的血,我怎么做到彻底远离。”
姒旷指尖微顿,沉默片刻,缓缓出声:“你心底始终记着故国过往,记着我带来的所有倾覆劫难。”
“我记着。”锦书坦然应声,不躲不避,“那些亡国苦楚,刻在骨血里消抹不去。可我控制不住心头生出的念想,控制不住目光总是落在你身上。”裹着极致的煎熬:“我动不了杀心,做不到全然释怀。我放不下执念,也拆不散这份情愫。姒旷,你我从相遇开始,就困在无解的局里。”
“这份纠缠,于你煎熬,于我亦然。”姒旷缓步上前半步,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我清楚你身不由己,也清楚你心底所有挣扎。”
“你清楚又如何。”锦书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我做不出加害你的举动,做不到割舍腹中骨肉,更做不到坦然看着你率旧部赴死。离不得,留不得,恨不得,爱不得,人间万般为难,尽数落在我身上。”
姒旷望着她眼底翻涌的矛盾,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是我将你拖入这片两难境地。”
二人就这样,在深山朝夕相对,爱意与恨意日夜撕扯,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拆不开这份纠缠。
时日推移,霍渊大军步步压境,层层封锁苍梧山脉,四面八方收紧包围圈。山内粮草日渐匮乏,旧部伤亡不断,决战态势迫在眉睫。
姒旷望着帐外连绵群山,最终下定决断。他暗中安排心腹,备好隐秘通路,打算悄悄护送锦书、姒昭远离战场,去往与世隔绝的安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