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媪连忙垂首,恭顺地应了一声:“奴婢谨记陛下教诲。”
自那以后,皇帝再让姜媪伴驾,便不再让她远坐,而是让她站在御案旁,看着自己批阅奏折,一边落笔,一边耐心讲给她听。他会说这份奏折是哪位官员递上的,所奏何事,奏折里的话藏着怎样的深意,自己又为何如此批复。每每讲完一份奏折,他便会停下笔,看向姜媪,淡淡问一句:“你听懂了?”
姜媪不敢贸然说懂,也不敢直言不懂,只能轻轻点点头,又微微摇摇头。皇帝见状,会心一笑,随即又翻到下一本奏折,继续批阅、讲解。
“这份是兵部递来的,张口就要军饷银两。”皇帝握着朱笔,指尖微微用力,“朕若是全数给了,他们便会得寸进尺,次次狮子大开口;可若是一分不给,边关的仗难道就不打了?仗依旧要打。所以朕只拨一半的饷银,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筹措。”
姜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朱红色的笔墨在奏折上落下一行行批复。那些字她单个都认得,可连在一起,背后的权谋权衡、朝堂博弈,她却全然不懂。
她不懂兵部奏折里的措辞暗藏的玄机,不懂皇帝为何只给一半军饷,更不懂那些负责筹措饷银的官员,会不会因此暗中记恨帝王。她始终没有开口发问,只是默默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又过了几日,皇帝再次留她在身边,批阅吏部呈报的官员任免奏折。长长的人选名单列在纸上,皇帝拿着朱笔,在一个个名字上或勾或叉。被打勾的人选,他不做任何解释;被打叉的,也不多言,只在旁边简洁写下五个字:此人不可用。
姜媪看着看着,终究没忍住,轻声开口询问:“陛下,不知此人为何不可用?”
皇帝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思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仿佛没想到一向沉默的她,会主动开口发问。
他随即低下头,继续批阅,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此人在地方任职叁年,年年上报当地丰收,可监察御史暗中巡查,却发现当地百姓饿得啃食树皮。这种欺上瞒下、罔顾民生的官员,绝不能用。”
姜媪闻言,再没有多问一句。她站在御案旁,看着朱笔在一个个名字上落下锋利的叉,落笔的动作轻飘飘的,可她却分明觉得,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她心里清楚,这一个小小的叉落下,便是一顶官帽落地,便是一个家族从荣华云端跌入泥泞谷底。
她没有半分解气的心思,也没有丝毫不忍的情绪,只是真切感受到,这朝堂之上的一笔一画,皆是沉甸甸的权力与人命。
某次,皇帝批阅完所有奏折,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殿内一片寂静。忽然,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这份安静:“朕这般教你朝堂之事、御下之术,你知道是为何吗?”
姜媪当即起身,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接话,手心早已沁出薄汗。
皇帝看着她跪地的身影,忽然轻笑一声,“你与朕无亲无故,无任何恩情牵绊,朕倾囊相授教你这些,你就不害怕吗?”
姜媪跪在地上,沉默良久,终究缓缓抬起头,直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坦荡:“奴婢不怕。奴婢只是愚钝,不知道学了这些,日后能有什么用处。”
皇帝依旧闭着双眼,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尽的疲惫:“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时日无多了。临死之前,总得找个靠谱的人,把朕这半生执掌江山、权衡朝野的心得传下去。”
“老四跟着朕学了十几年,满心都是自己的政见抱负,走的是他自己的路,远比朕走得更远,也无需朕再多费心。”
他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深邃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姜媪,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至于英浮,他更不必朕来教。他在青阳蛰伏的那十年,咽下的所有苦楚,嚼碎的所有恨意,在绝境里悟出来的生存之道、权谋心计,足够寻常人学上一辈子。”
姜媪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早已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至于太子……朕终究是护不住他了。”
他说完,闭上眼。
姜媪跪在龙床边,望着他。病痛与岁月将他的面目磨得憔悴,鬓边已全是白发,眼角纹路深迭。
他最想护住的那个儿子,终究是护不住了。
江山只能交给能守得住的人,不是太子,不是教了十几年的老四,是他最先抛弃,亏欠最多,也最看不透的那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