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皇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保护朕?你拿什么来护?你在京中无兵无权,朝堂之上无半点根基,后宫之内无半个眼线,孤身返京,形同赤手空拳,拿什么护朕?凭你这颗心?”
字字诛心,句句锋利,直指英浮的软肋。
英浮面不改色,没有丝毫慌乱,目光坚定,语气赤诚却暗藏锋芒:“儿臣有这颗心,便足够了。心在,则人在;人在,则儿臣必护父皇周全。”
皇帝沉默良久,烛火跳动,将他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喜怒难辨。
他缓缓伸出手,朝英浮招了招,那只手从被褥下伸出,青筋暴起:“过来。”
英浮膝行上前,跪在龙床旁,与皇帝不过一臂之遥,彻底暴露在帝王的视线之下,毫无防备。
皇帝枯瘦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随即,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他的衣领,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道,以朕的名义发往西南、制衡太子与郑家的密旨,是不是你伪造的?”
英浮的脊背,仅仅僵住了一瞬。
不过刹那之间,他便恢复平静,没有躲闪,没有狡辩,没有丝毫犹豫,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坦然承认,声音平静无波:“是。”
皇帝攥着他衣领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松开,重新靠回软枕上,忽然轻笑一声:“朕就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他闭了闭眼,语气平淡,却道破多年隐秘:“你在青阳为质十年,临摹朕的字迹,想必也从未间断。”
“十一年。”英浮沉声纠正,语气平静,“从未间断。”
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没有再提密旨之事,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清晰了几分:“英浮,你与朕多年不见,可知朕此刻,最想要什么?你可有想要的东西,尽管开口。”
要权,要势,要朝堂地位,皆是顺水推舟。
英浮垂眸,心中百转千回,想起十年质子生涯的苦难,想起西南布局的艰辛,更想起身边这个陪他历经风雨、不离不弃的女子。
他抬头,目光坚定,没有索要半分权势,声音平静却无比郑重:“儿臣,求父皇赐婚。”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缓缓睁眼:“赐婚?”
“儿臣与姜媪,早已心意相通,天地为媒,日月为鉴。可终究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她跟着儿臣,无名无分,受尽委屈。”英浮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身侧的姜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即收回目光,看向皇帝,“儿臣求父皇,赐婚儿臣与姜媪,让她光明正大地,入玉蝶,册王妃,嫁给儿臣。”
袖中,他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生出刺痛。
可皇帝看着他,眼神骤然变得深邃,缓缓开口:“你离京这段时日,朕早已为你物色好亲事。霍家姑娘,家世显赫,知书达理,贤良淑德,与你门当户对,再合适不过。”
一句话,彻底打破僵局。
英浮心头一沉,刚要开口拒绝,身侧的姜媪,却已经先一步动了。
她没有丝毫迟疑,缓缓屈膝,重重跪地,膝盖触碰金砖的声音微不可闻,却如同一记闷锤,狠狠砸在英浮的心口,砸得他浑身僵住,血液几乎凝固。
“奴婢,替殿下,叩谢陛下天恩。”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恭敬、疏离、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叩首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身姿笔直,一动不动。
英浮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的发顶,袖中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胸口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心疼,可他却不能动,不能言,不能反驳。
若他此刻反驳,便是抗旨;可若他应下,便是亲手伤了眼前这个陪他历经生死的女人。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皇帝看着跪地的姜媪,又看着僵立的英浮,轻笑一声,看着英浮,语气淡淡:“你倒是找了个懂事的,懂分寸,知进退,比你,更识时务。”
英浮闭了闭眼,压下眼底所有的情绪,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他缓缓低头,额头几乎触碰到龙床边沿,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涩意:“儿臣,替姜媪,谢父皇恩典。”
他终究,应下了。
皇帝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双眼,不再言语,整个人重新陷入死寂,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殿内烛火疯狂跳动,将叁人的影子拉得绵长,扭曲。
英浮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姜媪也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两人近在咫尺,却谁都没有看谁,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着帝王的权谋,隔着身不由己的宿命,隔着若行差踏错一步,满盘皆输的棋局。
江牧站在殿门处,垂首敛目,仿若什么都没看见,可心中却一片清明。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替自己心爱至极的男人,谢与另一个女人的婚约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