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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心照不宣(2 / 2)

姜媪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怀里的念儿身上,指尖一下下顺着念儿雪白的绒毛,动作缓慢,满是落寞。

良久,英浮才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应下:“好。”

周遭终于重归安静。姜媪缓缓侧身,靠进了他的怀里,下意识把念儿放在两人中间。

英浮浑身一僵,随即伸手,牢牢将她环住,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是当年的味道。

他闭紧双眼,手臂一点点收紧,将她死死拥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小家伙被挤得轻吱一声,灵巧地从缝隙里钻出来,一跃跳到床尾,蜷成一个软软的毛球,继续沉睡。

———

此后的日子,看似归于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

姜媪照旧守着这方小院,悉心照料着念儿,桩桩件件琐事,都打理得妥妥当当,半分不曾疏漏。

英浮依旧埋首于繁杂公务,整日早出晚归,每每踏入院中时,往往已是深夜。

姜媪总会替他温着饭菜,他默默用完,洗漱更衣,而后躺卧在床,两人皆是背对背,中间隔着小小的念儿。小狐狸蜷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长尾盖住鼻尖,睡得酣沉,成了一道无声的隔阂,横亘在彼此之间。

从前那般亲密无间、心意相通的暖意,终究是淡了,一道看不见的沟壑,悄然横亘在两人心间,谁都没有率先伸手,去推散这份沉默的僵局。

倒是可儿时常出现在院中,抱着襁褓里的福儿坐在廊下晒太阳,柔声呢喃着孩子的名字,语调软绵轻柔,满是舐犊温情,英浮归来时,偶尔会从她身畔走过,低头瞥一眼怀中日渐长大的婴儿,淡淡说一句“又长大了些”,可儿便眉眼弯弯地应和,而后继续低头哄着孩子。

姜媪远远望着这一幕,脸上始终平静无波,不曾有半分神色起伏,旋即转身,默默忙起自己的事,将那点难言的心绪,尽数藏在心底。

这份表面的平静,终究在四皇子英晊以钦差身份莅临西南的那一刻,彻底被打破。

所有人骤然惊醒,朝廷的风向,早已悄然更迭。英晊是奉着皇命而来,矛头直指盘踞西南多年的郑家势力,贪污盐税、兼并土地、私贩军粮,桩桩罪责罄竹难书,到了最后,总归要有人站出来,担下这滔天罪责。

当初所有人都认定,英浮绝无可能从青阳活着归来,便不约而同地将所有黑锅,尽数推到了他的身上。可世事难料,他不仅活着回来了,还携着和亲公主归来,以一己之力换得边境十年安稳,促成两国通商互市,功绩摆在明面上,那些欲加之罪,再也甩不到他身上。可罪责无处转嫁,这沉甸甸的黑锅,又该落到谁的头上?

英晊抵达的当夜,英浮特意让姜媪下厨,在院中摆下一桌简易酒菜。不过四菜一汤,清淡家常,酒是西南本地自酿的米酒,酒性温和,入口带着淡淡的甜香。

英晊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地坐在英浮对面,端起酒杯轻嗅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臣弟如今已是无权无势的弃子,酒菜简陋,还望皇兄莫要嫌弃。”英浮抬手举杯,朝着对面遥遥一敬。

英晊却没有急于饮酒,缓缓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向来会说话。弃子?你在青阳隐忍十年,归来时携公主、定边境、通商贸,父皇嘴上从未提及,心里却一清二楚。若你都算弃子,这英国朝堂,便没几个皇子能称得上是父皇看重的人了。”

英浮扯了扯唇角,带着几分自嘲:“皇兄过誉了,我不过是运气好,恰逢青阳内乱,赶上英国主动求和罢了。运气这东西,向来是用一次,便少一分。”

英晊端起酒杯,徐徐抿了一口,方才放下,语气骤然沉了几分:“运气?你在青阳那十年,跪过多少泥泞,挨过多少责打,受过多少屈辱,你以为,宫中当真一无所知?”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桌沿,发出规律的轻响,“我此番前来,不是与你叙旧的。父皇命我彻查郑家,查实罪责,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绝不姑息。可我在西南孤立无援,无半点根基,连一个信得过的办事人手都寻不到,我需要你的助力。”

英浮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端起酒杯,慢饮了一口。

英晊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直言利弊:“你助我,待到郑家倒台,你身上的冤屈与罪责,自然能一并洗清。你若不肯相助,郑家屹立不倒,你便要背着这黑锅,一辈子抬不起头。这条路,你自己选。”

英浮缓缓放下酒杯。“皇兄。”他终于开口,“你方才说,在西南无人可用,无根基可依。我这里,恰好有一人,在西南蛰伏叁年,暗中追查郑家长达叁年,现被郑家陷害入狱,受尽折磨,他名唤周衍,若你能用他,远比任用旁人更为得力。”

“你倒是早替我,把可用之人都备好了。”

“并非为皇兄准备。是为这西南万千百姓,求一个公道安稳。”

英晊不再多言,抬手端起酒杯,朝着英浮郑重一举。英浮亦举杯相向,两只酒杯轻轻一碰,清脆声响划破夜色,两人各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次日,周衍终于活着走出了牢狱。历经数月折磨,他早已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身破旧囚衣穿在身上,空荡荡地随风晃动,他站在牢门口,眯着眼,久久望着久违的阳光,许久之后,才朝着不远处的英浮,深深躬身一拜,没有说一句话,转身便跟着英晊的手下,决然离去。

英晊循着周衍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越是深入追查,心中越是心惊。盐税的巨额亏空、从西南源源不断流入京城的暗银、边军粮饷的虚假账目,一条条线索,一桩桩罪证,最终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名字——东宫,太子英承。

他坐在案前,对着满桌罪证文书,彻夜未眠,静静看了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将所有文书仔细锁进木箱,将钥匙贴身藏好,而后抬手吹灭了案前烛火。

他从未主动对英浮提及半分查案进展,而英浮,也始终未曾过问。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守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