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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旧痕(2 / 2)

“就是这里。”他压低声音,“今夜倒能进去瞧一瞧了。”

沉睿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夜色里,那药坊只剩半截轮廓,墙边杂草高过膝,风一过,草叶便贴着地皮乱颤。门板斜挂着,底下却有一截泥痕被磨得发亮。

“先别急。”沉睿珣将视线从门板移开,把四周扫了一圈,“外头痕迹还在,里面未必没人。”

顾行彦笑道:“所以说我一个人来不划算,如今多你一个正好。”

两人先后翻进断墙,贴着残墙停在门边,听了片刻屋里动静。

风从破窗里穿过去,屋顶残草窸窣作响。除此之外,再无旁声。

顾行彦这才抬手,将那半扇歪门往里轻轻一推。

门轴早锈了,推开时仍带出一点低哑的摩擦声。屋里黑得沉,只余门口漏进去的一线天光,斜斜映在地上。沉睿珣侧身让过顾行彦,目光先落在屋中央那只石槽上。石槽比从外面看时更大,槽口残着一圈暗色痕迹,边沿磨得发亮。

顾行彦走过去,用手在槽壁里抹了一把,凑到鼻端前闻了闻,脸色立刻沉下去:“还在。”

沉睿珣俯下身去看槽底。石槽内壁留着一层薄薄的黏痕,混着药渣和水气,边沿还有细细的刮擦印子。他伸手沿着槽壁慢慢摸了一圈,指腹停在底部一处凹陷上,片刻后才抬起来:“这里架过火,不止一回。”

顾行彦看向他:“你也闻出来了?”

“几味东西迭在一起。”沉睿珣将指腹轻轻捻了捻,“有药气,有血腥,还有股烂泥里泡久了才会起的潮腐味。寻常制药,不会留成这样。”

顾行彦抱着刀,低头又看了石槽一眼:“我早先在墙外就闻着不对,只是没进来细看。”

沉睿珣抬脚绕过石槽往里间走。屋里原先应当隔着一道木架,如今只剩半边残骨,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他在架旁蹲下,从碎木与尘灰之间拈起一小片东西,拿到灯下看。

那是一截晒干的草叶,叶脉发灰,边缘带着细细的裂口,却不像虫蛀。

顾行彦目光一紧:“这玩意儿我见过。”

沉睿珣问道:“在哪?”

“送进义庄的尸身边上,有一具袖口沾过半片。”顾行彦道,“我当时没当回事,只记着样子眼熟。”

沉睿珣垂眼看了片刻,将那片草叶收入袖中,又起身朝靠墙那口旧木柜走去。柜门半开,里头空了大半,底层却散着几只药瓶,瓶塞歪斜,瓶身沾着干透的污痕。他随手拈起一只,拔开闻了闻,眼神冷下来。

顾行彦走近几步:“什么?”

“压不住。”沉睿珣将瓶口递过去,“你闻。”

顾行彦低头闻了一下,鼻端先冲上来的是极苦的药味,后头却裹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直往喉头钻。他皱着眉把瓶子推开:“这东西不是拿来救人的。”

“本就不是。”沉睿珣将瓶塞重新按回去,把那只药瓶放回柜中,声音低了些,“这里是弃坊,可手底下这点痕迹都新。人来过,而且不止一回。”

顾行彦抬眼往四周看去。墙根堆着碎草,角落里还有一只翻倒的竹筛,筛边裂了,裂口却干净,不似烂断,倒像是仓促间被人踢翻。地上那层浮灰也乱,几处脚印被踩得模糊,看不清来去,只知道人数不会少。

过了片刻,顾行彦才低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地方果然没干好事。”

沉睿珣缓缓道:“这里曾经开过炉,配过药,人走得匆忙,却没真弃干净。”

他说着转头看向顾行彦:“再往里还有条后路?”

“通到黑石岭深处。”顾行彦点头,“我先前就是追到那里停住的。再进去,真撞上人,你我两个未必不能脱身,可这条线多半也就断了。”

沉睿珣抬眼望向屋后那片沉沉黑暗。风从那边灌进来,带着更重的湿气,也带着林深处的凉。

“今晚先到这里。”他说,“已经够了。”

顾行彦点了点头。

两人又在屋里看了一圈,确认再无旁的痕迹,才退了出去。顾行彦把那半扇歪门照旧掩回原样,领着沉睿珣沿来时的旧道退开,一直走出数十步,转过一道土坡,废弃药坊彻底隐进夜色里,他才停下。

这里四面都是高草,风一过,细碎声响便把人声都吞了。顾行彦回头看了药坊那边一眼,确认再无动静,才伸手入怀,摸出一枚细小铜铃。

那铜铃不过指节大小,铃舌被软线缠住,若不特意拨动,半点声响也出不来。他用拇指在铃身上一抹,铜面与细线一擦,只发出轻轻的一下“嗒”。

雨意已近,风又紧,这么一点声音本该转眼便没。

可不多时,林子另一头竟也有轻轻的一点铃响传来。

沉睿珣看了顾行彦一眼。

顾行彦收起铜铃,语气平常得很:“我得去见个人。”

沉睿珣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追问。

顾行彦转头看他,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我跟你提过的那位陆姑娘。”

沉睿珣点了点头。他自然记得。顾行彦很少在旁人面前提及谁,而那位陆姑娘,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她在查同一条线。”顾行彦继续道,“比我们更早察觉。”

沉睿珣沉吟片刻,道:“那我随你去。”

顾行彦看他一眼,倒也没拒绝,只道:“路不近,地方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兄弟若跟,便别问太多。”

“顾大哥放心。”沉睿珣应声,“我只认路,不认闲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土坡另一侧下去。风穿过高草,夜色愈沉。顾行彦没有再回头,只顺着那一点铜铃回应过的方向,带着沉睿珣往林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