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再次蔓延,只有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在低鸣。
忽然,霍清转过头,那双带着醉意和深重疲惫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谢虞。
“谢虞.....”霍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是醉后的呓语,“我....能枕在你腿上吗?”
谢虞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枕在她的腿上!?像那个生病的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
错愕、抗拒、还有一丝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瞬间涌上心头。她看着霍清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卑微的渴求,看着那张一贯表情都是冷漠的,此刻却写满脆弱的脸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谢虞认命般的妥协。她撑着草地,有些僵硬地坐起身。
霍清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得到了某种巨大的慰藉。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然后,将头轻轻地枕在了谢虞并拢的腿上。
接触的瞬间,谢虞的身体绷得更紧了。霍清的头发带着夜露的微凉,散落在她的裤子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头部的重量,以及那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共生体的、微弱的体温。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席卷了她──猎人与猎物,看守与囚徒,加害者与受害者.....此刻的身份界限变得如此模糊而扭曲。她成了那个被依赖、被寻求安慰的对象,而冷酷的清使却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这份反转带来的强烈不自在感让谢虞浑身僵硬,为了缓解这份僵硬,也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她轻声问道:“你今天怎么喝这么多酒?”
枕在她腿上的霍清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像是睡着了。但谢虞知道她没有。
几十秒后,霍清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谢虞的脸。那眼神穿透了谢虞,像是在凝视着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谢虞只觉得一阵恍惚,一种被当作替代品的莫名的感觉隐隐升起。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竟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作──她的指尖轻轻抚上了霍清的额头。
指尖下的皮肤光滑,带着微凉。谢虞的动作有些生涩地顺着霍清的额角,缓缓抚过她的太阳穴,再到脸颊.....
霍清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微微颤栗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她发出一声喟叹,眼睛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
谢虞的另一只手,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抬起,轻轻环住了霍清的肩膀。这是一个带着保护意味的姿势,荒诞得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她们之间本该只有恨。
就在谢虞的指尖触碰到霍清肩胛骨,感受到衣料下她微弱的体温时──
霍清嘴唇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孺慕的低喃:“妈妈。”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却似一道惊雷在谢虞的脑海中炸响!
谢虞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抚摸霍清脸颊的手指瞬间停滞,环住她肩膀的手臂也凝固了。
妈妈......
霍清把她......当成了她的母亲?
那个在狭窄阳台上,抱着病痛的她看星星的母亲?那个给予她唯一温暖和慰藉的母亲?
巨大的震惊、难以言喻的酸楚、被当作替身的莫名感、以及窥见了对方灵魂黑洞的悲悯.....种种激烈的情感在谢虞心头蔓延。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闭着眼、仿佛沉入美梦的霍清,她此刻卸下了所有冷酷,只剩下孩童般的脆弱和依恋。
谢虞就这样抱着这个她最该恨之入骨的人,仿佛抱着一个迷失在永恒黑暗中的、伤痕累累的幽灵。
夜,还很长。而黎明,似乎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