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得赫心里清楚,爷爷这话,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也是在给白家留余地——所谓的“搭把手”,不是让他彻底帮白家脱罪,而是事缓则圆,帮他们找条退路,减轻一些惩罚。换做旁人,或许会顺着爷爷的台阶下,既给了面子,也不得罪白家,可他偏偏不。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庄生媚,语气缓和了几分,没有了刚才的冷漠和嘲讽,只剩下询问:“你觉得呢?你想好怎么才解气了吗?”
庄生媚抬眼,看向一旁的警卫员,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波澜:“白若桐,在门外?”
警卫员恭恭敬敬地点点头,低声回应:“是,白先生一直在门外等着,没敢进来。”
庄生媚微微颔首,示意他:“把人带进来。”
警卫员见庄魁章和庄得赫都没有制止,便应声退下,片刻后,领着白若桐走了进来。
白若桐站得规规矩矩,一身深色西装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出门前精心收拾过,想尽量显得体面些。
庄生媚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明明身形比白若桐矮了大半个头,可周身的气势却半点不输,目光上下扫视着他,眼神冰冷,带着几分审视和轻蔑。
“听说你在曼大读社会学?”庄生媚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白若桐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是……”
“轮盘赌,会玩吗?”庄生媚的声音依旧平淡,可这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轮盘赌赌的可是命,这姑娘长得不像是赌徒的样子,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第一个出声阻拦的是庄得赫,他立刻站起来,伸手拉住庄生媚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着急,低声劝道:“没必要玩这么大,不值得。”
他知道庄生媚心里有气,想出口恶气,可他不想让她做冒险的事。
其实是庄得赫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可能会失去的风险。
庄生媚却轻轻挥开了他的手,目光依旧落在白若桐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语气轻蔑:“我就是知道他不敢。这个人,胆小怕死,做事畏首畏尾,不过姓白,我也理解。”
她的语气里满是嘲讽,顺带连整个白家都骂了进去。
白卫国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沙发,站起身,指着庄生媚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那天晚上在包厢,你跟狗一样趴在我脚底下喝酒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神气?一个没根没底的婊子,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得意什么!”
“庄叔,”白卫国转头看向庄魁章,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和不甘,“您也看到了,这个女人心术不正,在庄得赫身边,只会害了他!你们庄家自己看着办吧,这忙,你们爱帮不帮,就算你们不帮,我们白家也未必不能想出办法!”
说完,他狠狠瞪了庄生媚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路过自己带来的那个深色大木盒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带走——那是他用来赔罪、想讨好庄得赫的东西,此刻虽气头上,却还存着一丝理智。
白若桐脸色惨白,不敢多言,连忙转身跟上自己的父亲,快步走出了客厅。
倒是白若薇,临走前,转头看向庄得赫,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总觉得,庄得赫不是这样的人,至少以前不是。
以前的庄得赫,冷漠疏离,对谁都不在意,就算看到他们欺辱庄生媚,也只会视而不见,可现在,他却为了庄生媚,当众撕破脸皮,不惜得罪白家,甚至忤逆自己的爷爷。
白家人走后,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庄生媚却忽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宣泄的畅快笑声,清脆又响亮,打破了满室的沉闷。
庄魁章皱着眉,不解地看向庄得赫,却发现他望着庄生媚的背影,脸上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可眼底却藏着笑意,那是一种纵容,一种偏爱,是他从未在自己这个孙子脸上见过的神情。
笑了好一会儿,庄生媚才渐渐平复下来,转过身,看向庄得赫时,语气终于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谢谢你啊。”
说完,她又转向沙发上的庄魁章,微微端正了态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基本的礼貌:“庄爷爷,今天初次见面,就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抱歉。本来我们也不必见面,是庄得赫没有提前告诉我,就带我过来了。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您的招待,我就不在这里吃午饭了,再见。”
话音落,她转身就往门外走,没有丝毫留恋。庄得赫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没有怪她对自己的爷爷不够尊敬,也没有说她今天做得太过火,只是快步追上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试探:“那你都谢谢我了,是不是应该报答一下我?”
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一声“谢谢”,不是感谢庄得赫帮她撑腰、让她出了口气,也不是感谢他当着庄魁章的面撕破脸皮,放弃了所谓的“体面”和“情分”。
庄得赫其实没必要这么做,他大可以虚与委蛇,先答应庄魁章,事后再找借口推脱,既不得罪任何人,也能保全自己。
所以庄生媚要谢的,是他没有选择和白家站在一起。
他不但不会帮白卫国,反而会落井下石。
庄生媚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故意打了个马虎眼:“等我从美国领馆回来再说吧。”
没人知道,这次去美国领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那个旅长手里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最好是能直接牵扯到白家和庄家的秘密。她不信,就算庄得赫本人和白家没有任何交易,庄家这么多年,和白家牵扯甚深,真的能做到干干净净、毫无瓜葛?
京城八大家族,关系盘根错节,犬牙交错,利益纠缠,谁都离不开谁,也谁都防着谁。就像胡叶语曾经跟她说过的那样——紫禁城里没有秘密。
庄生媚回到庄得赫的房间,取了包快步走向大门口,可大门却紧紧闭着,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
庄得赫皱起眉,上前一步,看向门口站岗的两名军人,语气冰冷,带着几分不耐:“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开门?”
两名军人背着枪,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没有丝毫动摇,缓缓开口:“庄先生,您可以走,但这位小姐不能走。”
他们伸出手,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庄老将军要跟这位女士说话,麻烦庄先生回避一下。”
庄得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退让:“不可能,要见她,必须我跟她一起去,要么,就别见。”
他知道爷爷的脾气,也担心爷爷会为难庄生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庄生媚一个人面对爷爷的怒火。
两名军人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站岗的姿势,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松动。
庄得赫的耐心渐渐耗尽,语气里的不耐烦愈发明显,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你们拦我?”
“麻烦庄先生回避一下。”两名军人依旧重复着这句话,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决,没有丝毫畏惧。
他们是庄魁章的兵,只听老将军的命令,就算对方是庄得赫,也不会擅自变通。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庄生媚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害怕,甚至眼底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好了,我自己去。”
她其实有些想知道,庄魁章有什么话要跟她说——毕竟从前做爷孙的时候,庄魁章跟她的关系,仅仅只有训练结束后的一面,每叁个月一次,像例行公事的碰面,枯燥乏味,甚至可以当作同一天来混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