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他们弯腰劳作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汗水顺着脸颊、脊背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蒸发。艾文曾瞥见他们休息时的场景:几个人蜷缩在蔗林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用布包着的粗粮饼,就着随身携带的凉水慢慢啃食,那饼干硬得难以下咽,他们却吃得格外珍惜。他们的居住区域在庄园最边缘的角落,是几间低矮破旧的茅草棚,四面漏风,里面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连像样的床铺都没有。
不可否认,比起被随意打骂、毫无自由的奴隶时期,他们现在的处境确实好了一些——不用再担心被主人随意买卖,也能勉强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但这所谓的“好”,也仅仅是“勉强活着”的程度。
每天天不亮,他们就要被监工的哨声叫醒,顶着星光下地劳作,直到日落西山才能回到茅草棚休息,一天的劳作时间远超十个时辰。
微薄的工钱只有穷白人的四分之一,勉强够自己糊口,根本无力支撑家庭。
艾文甚至注意到,有几个年轻土著的手臂上,还留着未愈合的鞭痕,显然是被监工呵斥打骂过。
最让艾文在意的,是他们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面对莉莉安一行人时,他们会习惯性地低下头,摆出敬畏顺从的姿态,肩膀微微蜷缩,像是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艾文总能捕捉到他们低头瞬间,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冷光——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怨恨,像暗夜里的火星,看似微弱,却随时可能燎原。
这份怨恨,不是针对莉莉安这个刚到来的小姐,而是针对这座庄园的主人,针对这种不公的处境。
他们或许不敢反抗,或许无力反抗,但这份情绪从未消散,只是被深深埋在心底,在每一次挥汗如雨的劳作中、在每一次被呵斥打骂时,悄悄累积着。
与土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庄园里的十名白人监工。
他们大多身材高大,穿着整洁的蓝色工装,腰间挂着皮鞭,手里夹着烟卷,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巡视着。累了,就找个阴凉处坐下,抽着烟闲聊,偶尔看到哪个土著动作慢了,便扬声呵斥几句,若是遇上不顺心的,还会扬起皮鞭抽打。他们不用干重活,却能拿到比土著多四倍的工钱,住着比茅草棚宽敞整洁的木屋,顿顿有肉有酒,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除此之外,主家马库斯一家还配备了二十名仆人——十名男仆,十名女仆。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男仆身着黑色的马甲与长裤,女仆则是蓝色的连衣裙,衣着干净整洁。男仆主要负责主宅的安保、庭院的打理以及行李搬运等重活,女仆则负责室内的清洁、衣物的清洗以及饮食的准备。他们的工作虽然也不轻松,但至少不用在烈日下暴晒,居住在主宅附近的仆人宿舍里,食宿都由庄园提供,工钱也足够维持体面的生活,脸上很少有土著那种麻木的疲惫,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恭敬。
艾文靠在葡萄藤的支架上,看着远处劳作的土著与巡视的监工,心中暗暗思忖。这座看似宁静祥和的庄园,实则像一个巨大的牢笼,阶层的壁垒森严无比。
七十名身强力壮的土著,被十名监工牢牢看管着,他们的怨恨如同地下的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悄悄涌动。艾文隐隐觉得,这份压抑的怨恨,或许比庄园外的散兵和野兽更危险——一旦有某个契机点燃这股暗流,整座庄园都可能陷入混乱。
夕阳的余晖渐渐沉入地平线,暮色像一层薄纱笼罩了格雷庄园。艾文与劳拉跟在莉莉安身后,缓缓走回主宅。
经过一路巡视,莉莉安脸上的活力淡了些,多了几分疲惫,贴身女仆安娜快步上前,为她拉开主宅的大门,暖黄的灯光立刻从门内倾泻而出,驱散了傍晚的凉意。
“今天逛得很尽兴,辛苦你们了。”莉莉安回头对艾文与劳拉笑了笑,语气轻快,丝毫没察觉到庄园深处涌动的暗流。
她抬手摘下遮阳帽,长发披散下来,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保护您是我们的职责。”劳拉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主宅门口的阴影处,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收回视线。
艾文则站在台阶下,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土著劳作的方向——田埂上的人影已经稀疏,大多朝着庄园边缘的茅草棚走去,只是他总觉得,那些看似疲惫的背影里,藏着不为人知的躁动。
两人随后也走进主宅,按照马库斯的安排,在一楼的休息区等候晚餐。
艾文靠在窗边,透过玻璃看向远处的土著居住区,夜色渐浓,茅草棚那边只亮起几盏微弱的油灯,像鬼火般在黑暗中闪烁。
他回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土著手臂上的鞭痕、麻木的神情,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恨,心中的警惕更甚。
而在艾文等人返回主宅的同时,葡萄园边缘的一处蔗林阴影里,四个刚结束劳作的土著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