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带我去工地,说让我看看真实的世界。那里好吵,灰尘好多,我不喜欢。
我跑到土地里,倒了些水,想玩泥巴和过家家。但是没玩多久,我看到一个很胖很凶的叔叔在骂一个阿姨。
阿姨坐在地上,脸很红,一直咳嗽,叔叔居然还踢她!
旁边有个小男孩冲过去(小男孩长的很好看,长睫毛,大眼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但小男孩被叔叔一把推开,摔在地上,手都流血了。还有一群别的小朋友围上去欺负他。
我太生气了。
爸爸说不能随便插手别人的事,但我忍不住。
我跑出去对着那群人喊:“你们不能以多欺少!”
那群人看到我,突然就变脸了,笑得好恶心,然后跑了。
那个小男孩别过脸,他手肘在流血,但他没哭,很坚强。
他妈妈一直在发抖,说:“没钱看病。”
小男孩手心里也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单。
我摸遍了口袋,没有钱。想起妈妈说我衣服上的纽扣好像很值钱,我就拿下来给了小男孩,告诉他,可以换钱去看病。
好看的小男孩问我:“你父母也在这里干活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爸爸说过在外面不要随便说家里的事。而且我穿着衬衫和小皮鞋,看起来就不像工人的孩子吧?
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炫耀,所以我点了点头。
希望他没有发现我在说谎。
希望纽扣真的能帮到他。】
除此之外,这张的页脚缝着一颗银色纽扣,边缘有精致的齿轮纹路。
旁边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字:和送给他的一样。
卫疏猛地取下藏在心口处的纽扣,与页脚贴着的这一颗放在一起对比。
一模一样。
卫疏的呼吸停住了。
他手中轻薄的纸张好像突然有了重量,沉得几乎握不住。
曾经的事情过去十年,许多细节他都记不清了,以至于每次做梦都会和真实情况有些偏差。现在这本日记,又让他回忆起些什么。
十年前的夏天。
潮湿闷热的工地空气里,母亲滚烫的额头,工头粗鄙的叫骂,自己被推倒在地时手肘擦过沙石的刺痛。
小男孩给了自己两颗纽扣,金属质地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这个很值钱!你去换钱给阿姨看病!”
自己当时问了什么?
对了,自己问的是:“你父母也在这里干活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
从此,卫疏就怀揣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激。
原来这个穿着体面,帮了我的小男孩,也和我一样,是底层人民的儿子。
卫疏合上日记本,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纽扣。
十年来,这枚纽扣,卫疏一直随身携带,视若珍宝。这是他在人性冷漠中抓住的第一缕善意,是支撑他走过无数艰难时刻的微弱星光。
他曾以为这份善意和自己一样是来自底层的同病相怜,是苦难中开出相濡以沫的花。
而现在真相告诉他,那道光来自他曾经最深恶痛绝的阶级。
那么多年,卫疏靠着对富人的憎恨武装自己。他刻苦学习,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把所有接近他的富家子弟都推开——尤其是之前的裴曳。
他曾经讨厌裴曳的阳光,认为那不过是未经世事的愚蠢。
他曾经厌恶裴曳的好意,觉得那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曾经抗拒裴曳的靠近,把那坚持不懈的温暖解读为富家子弟无聊的征服游戏。
结果到头来,他筑起高墙抵挡的,是十年前就曾温暖过他的人。
非常可笑,但又让他莫名的庆幸,庆幸这个人是裴曳,而不是别的什么罪大恶极的人。
寂静的深夜里,暖黄灯光下。
卫疏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很久,只有放空的眼神泄露了伪装,他坚固很久的东西正在无声碎裂。
如果说之前徐夫人让他对富人产生了改观,那么这枚纽扣,更是把他以前仇富的观念彻底消除。
而掌心那颗小小的纽扣,在灯光下,不再只是苦难的纪念品。
它是跨越十年的证物,证明有一份善意不曾被时光磨灭,反而被卫疏用心守护,在岁月里扎根生长。
他将日记本放在枕边,关掉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卫疏没有感到往日熟悉的孤寂,反而温暖在他胸腔深处融化。
闭上眼之前,卫疏眼前忽然浮现许多事,有裴曳背他去医院、给他买包子、接他回家……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