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用力地低了低头,实在不想再哭,实在不想继续脆弱。现在伤心,或许肚子里的宝贝也要跟着哭泣。
他把头埋得很低,可眼泪还是一点一点掉下来,滚落在被子上,一星一点,像开出许多透明的雪花。
他还要哭,却在这时候被祈琰用力地抓住了掌心。
他抬头,对上祈琰漆黑的双眼。
他的声音很低,眼睛里有程知蘅看不懂的情绪,如同暮色四合时翻卷的海水。
他沉沉道:“不是这样。”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委屈巴巴地继续问着:“你嫌我丢人吗?”
“你也觉得一个男人生孩子很不正常对不对?所以你不愿意陪我?”程知蘅的声音很轻,有些哽咽,“你也觉得我是怪物??”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祈琰摇头,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程知蘅,“我怎么会?”
程知蘅听见这句毫无犹豫的“没有”,心脏也一刹那酸软一片。
他伸出手,拉住祈琰的手指,用力忍了忍哭腔,小声哄他:“既然你不嫌弃我,那就不要生气了吧。哥,不要生气了。”
“医生说了,我生不会很危险的。”
“我就想好好把我们两个的孩子生下来,这辈子,难道还会有其他机会吗?我不怕苦的。”程知蘅湿着眼睛低声说。
祈琰这次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在想这么,只是垂着眼,修长的眼睫遮住了瞳孔,像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
“生孩子很难的。我记得你最怕痛了。”
祈琰一夜没睡,这时候思绪已经开始有点乱,眼皮发沉,视线边缘发灰。
外加离程知蘅太近,他冰凉柔软的手就这样乖巧的给握在掌心,祈琰觉得有点难以思考。
他平时话都少,这次却鲜有的说了很多。
他说,养一个小孩很难。他自己也就罢了,他愿意照顾孩子,但程知蘅喜欢自由,喜欢四处玩,一个小孩子会拖累他。
他说,程知蘅年纪还太小,还有大好前途,还远远没有到应当为了家庭和孩子牺牲自己的年龄阶段,不该过早承受异样的眼光和压力。拿掉孩子,他还可以有崭新的人生。
“你想错了,我远远比你更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我愿意陪你度过,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可这件事不是有关于我,更是有关于你,我们总要往长远看。”
他伸出手,难受地按着眉心:“我总在后悔,遇见你的那一夜,我不该喝醉,害你多了这么多的痛苦。”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是同性恋。总有一天,你会遇见喜欢的人,会希望和她组建一个完整的、正常的家庭。”
“到那一天你就会明白,年轻的时候不该去做鲁莽的决定。你还有一辈子呢。”
“我不只是把你当作爸爸妈妈的儿子的。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祈琰的声音微微发颤,说出最后一句:“你如果出事,要我怎么办?”
看着他难受,程知蘅的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怎么又是这样呢?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但还是让祈琰难受了。
他合了合眼睛,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身体上先前再难受,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看不得祈琰皱眉头。
程知蘅很认真地反思。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是他太任性了么?
他想要留住祈琰,想要留住这个已经成型了的家,是他错了么?
明明一切本来都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多了这么一个选择?命运为什么一直戏弄他呢?
想了很多,又想回祈琰身上。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祈琰自己说出的话。
他说,他也想要这个孩子。
程知蘅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很清晰炽烈地跳。这是他在等的答案。
于是他很用力地深呼吸了一下,开口问道:“哥,你总是考虑我,什么时候考虑过自己?”
“既然你也想要,那为什么不说?”
程知蘅眼里有很多心疼,他轻轻道:“你为什么总是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那晚我也喝醉了,这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就算一定要是谁的错,那也是我的。那天,是我要缠着你的。”
“你虽然是哥哥,但我们其实一样大。”
“哥,我也很看重你,你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是我……”说到这里,程知蘅顿了顿,“我也想照顾你,也想你能高兴,也想为你解决所有事端,让你安心。”
“祈琰,我也会心疼你。”
祈琰看着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他的眼神变了,像是生于赤道的飞鸟此生第一次看见雪。
程知蘅伸出手捧住祈琰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