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蘅也是惊讶得说不出来话,他愣在原地,过了半晌才挪动脚步。
回去的车上,气氛一片沉闷,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老天爷在开什么玩笑?
在他最焦急想要摆脱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时,医生告诉他手术做不了,他必须生下来。
可现在,可现在……
现在,他早已经接受了现实,他已经开始期待这个孩子。
他已经开始为宝宝购置衣服,思考名字,已经开始幻想有了这个孩子之后的生活,他已经……已经爱上了这个幻想中的家庭。
可在这个时候,医生告诉他,原先的这个被他抛弃的选择,还有转机。
这是命运的嘲弄还是恩赐?
程知蘅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很难以思考。
回到家后,他逃也似的钻回房间,却在这时路过衣帽间。
路过这个他曾经一点一点布置、收拾好的,为腹中未来孩子建造的小家。
许多东西已经被搬到别墅里他的房间,但为了避免立刻被父母发觉,大部分还留在这里。
程知蘅缓缓走上前,抬手,放在了衣柜上一叠小小的衣服上。
他想起上一次待在房间里,祈琰站在一侧静静看着他,他则慢慢用新买来的衣服把柜子全部填满。
那时候他虽然依旧有些担忧和害怕,但满心是喜悦。他兴奋又幸福地畅想着腹中的宝宝降生时的场景,幻想着他或她能够穿上这些自己亲手选好的衣服,再一点点长大。
祈琰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笑着靠在门边,眼神温和得不像话,对他说的每一句话点头。
这段时间以来,程知蘅一直以为,这就是他所幻想的,未来家的模样。
可现在医生忽然告诉他,可以打掉这个孩子?
要他怎么去做这个手术呢?这个宝宝在他心里已经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是未来的一部分。是心爱的人的骨肉。
程知蘅的心越跳越快,手也开始发抖。
那些他曾经思索过的,畏惧过的现实问题,再一次扑面席卷而来。
他一个男人,要说不害怕生孩子,那是不可能的。
倘若打掉孩子,他一直以来畏惧的——告诉父母事情真相的情节,就不需要发生了。
生下孩子后,朋友、亲戚、熟人,真的不会一遍又一遍好奇、窥探、背后议论么?这些旁人异样的目光,他是否可以全然不在乎?
两个男人生的孩子,真的能保证百分百不出问题么?
就算真如医生一直以来所说,孩子平安健康,那他会不会被其他人歧视?会不会过得不快乐?会不会没有办法幸福健康地长大?
一对过于年轻的父母,会不会没有办法养好这个孩子?
这些问题太多了,程知蘅觉得自己难以承受。
他在房中一次又一次踱步,一次又一次地权衡利弊,一次又一次地思索着。
当初,他没有选择,只是需要下定决心而已。
那时候的他没有想到,原来有选择,比没有选择会更难,更煎熬。
夜很深了,程知蘅房中的灯还一直亮着。
他双手抓着头发,蜷缩在床边角落的地毯上,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有了决定。
他望向窗外,心中缓缓想着:祈琰睡着了吗?他……是怎么想的呢?
程知蘅扪心自问,当初决定生下孩子,不只是因为医生的嘱托,不只是因为自己怕死。他是真的做好了准备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
腹中的孩子来得意料之外,可这是自己的骨肉,怎么可能不爱?
这些日子,他改掉了从前的坏习惯,竭尽全力地规律作息、饮食健康。他熬过了孕早期一次又一次的恶心呕吐,熬过了深夜的腰酸背痛,忍受着忽上忽下的情绪,接受了逐渐消失的小腹肌和腰线。
旁人看来,或许这只是一些不足以影响重大决策的沉没成本,可在他眼中,这是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甘愿承受的付出。
他虽然时常任性、不够成熟,可他也是成年人,也有自己的判断力,也能够理性思考。因为有父母、有哥哥庇佑,他理所应当地扮演稚嫩和任性的角色,以至于有时候大家都忘了,在需要的时候,他也能够独当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