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云上面,是不是就没有笼子了?”
陈槿抬起眼,看向她。章苘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舱内灯光下显得脆弱而虚幻。
“或者,”她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摔碎的时候,会不会感觉不到疼了?就像……摔碎一个漂亮的瓷娃娃。”
陈槿握紧了手中的文件,指节泛白。她看着章苘,这个她穷尽手段留在身边的女人,此刻像一抹即将消散在云端的轻烟。她忽然想起麦克白中那句著名的台词:“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章苘似乎已经提前退场,只留下一具还在移动的影子。
飞机穿破云层,向着阿尔卑斯山麓那座以“疗愈”和“隐秘”著称的白色建筑飞去。
第88章治疗
瑞士,阿尔卑斯山麓,那栋被松林与白雪环抱的白色建筑,与其说是诊所,更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墙壁厚实,窗户窄小却明亮,室内是极简的疗愈风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精油混合的气息。这里没有伦敦庄园的繁复奢华,却有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制度化的“安全”感——无处不在的软包墙角,无法完全锁死的房门,24小时的生命体征监测,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脚步轻得像猫的医护。
章苘被安置在顶层一间视野最好的套房。窗外是终年积雪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而冷漠的光。她的大部分时间在昏睡与清醒的模糊地带游走。强效镇静剂与新型抗抑郁药物在她的血液里流淌,像冰冷的河水,试图抚平她脑中暴风雨般的电信号。但它们也带走了她最后一点鲜活的痛感,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糖浆般的麻木。
然而,在药物无法完全抵达的梦境深处,她的灵魂仍在跋涉。
她开始频繁地梦呓,在深夜监测仪平稳的滴答声中,发出破碎的词语。
“……热……风扇……吱呀呀的……”
“……熙……西瓜……中间最甜的那勺……”
“……别走……巷口……好黑……”
“……妈……疼……”
有时是含混的呜咽,有时是清晰的句子,无一例外,都指向两个地方:东莞,和那个名字——江熙。
起初,夜间值班的护士只是例行记录:“患者睡眠不安,偶有梦呓。”但当这些梦呓的内容被汇总到主治医生,再经由医生谨慎地反馈给陈槿时,陈槿那张在瑞士清冷空气中更显苍白的脸,瞬间阴云密布。
东莞。那是她和章苘故事开始的地方吗?不,那是章苘和另一个人故事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废墟。江熙。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即使章苘神志不清,即使她们相隔万里,即使章苘已成为她法律上的妻子、她孩子的母亲,依然顽固地嵌在章苘的潜意识里,夜夜归来。
愤怒像毒火燎原。陈槿几乎要捏碎手中那份记录。她坐在套房外的小客厅里,翡翠绿的眸子盯着紧闭的卧室门,仿佛能穿透门板,扼杀那些不该出现的梦境。她想冲进去,摇醒章苘,质问她,惩罚她,用更激烈的方式覆盖掉那些陈年旧梦。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医生刚刚送来的最新的评估报告上。上面冷冰冰的医学术语描绘着一个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解离倾向明显”、“现实感薄弱”、“存在自毁风险”……旁边,是章苘日益消瘦的腕骨照片,和持续低下的生理指标数据。
章苘还生着病。
这个认知,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水,浇熄了她一部分怒火,却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黏腻烦躁。她不能对一件“易碎品”施加暴力。她需要章苘好起来,至少,要好到能重新扮演那个安静待在笼子里的角色,好到能对cynia露出哪怕虚假的微笑,好到……不再在梦里呼唤别人的名字。
于是,“包容”在陈槿心中滋生。她开始压抑自己的暴怒,在面对医生时,努力显得冷静而配合:“一切以她的康复为重。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
医生开始尝试一些温和的唤起积极记忆的疗法。当医生试探性地问及,是否可以引入一些患者过去熟悉的、带来安全感的物品或元素时,陈槿沉默良久,最终,极不情愿地,让人从伦敦庄园取来了几样东西——章苘旧日写作的笔记本电脑、一两本她曾翻阅过的诗集,还有……陈念苘的一张小照,和一件孩子穿过的带着奶香的小袜子。
东西送来那天,章苘正靠在窗前的躺椅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望着雪山发呆。护士将孩子的照片和小袜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章苘的目光缓缓移过去,落在照片上女儿灿烂的笑脸上,和那只印着小熊图案的袜子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护士以为她又陷入了呆滞。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先是碰了碰照片冰冷的表面,然后,轻轻捏起了那只柔软的小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