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完全没办法闭上双眼去回避——只能时时刻刻透过那双机械蓝眸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自己亲手触摸自己的身体。
仿生人可太了解自己了——从小集强迫症、洁癖症和肢体恐惧症于一身。
抱枕头搂娃娃摸小动物都可以,但是人类绝对不行,光是碰一下都觉得浑身难受,就连对家人也是一样。
——由此可见,洛眠之所以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撩衣服,和他“肢体接触”,是因为根本就没把他当人看。
“…………”仿生人有些生气和无奈,但又十分地理解——毕竟那可是他自己啊。
退一步讲,假如机密实验真的失败、他仍是眼前这个彻彻底底的自己——仍是洛眠的话,恐怕在对待自己创造的作品时也会表现出同样的反应。
还有谁会比自己更懂自己呢?
不过话虽如此……
仿生人跟随着ai智脑的控制,左手掌心缓慢滑向洛眠的胸骨左缘。
他注视着那片白净皮肤上一条细长而陈旧的手术疤痕,虽说做过修复术已经没那么明显了,但他心中不禁再一次泛出那股不可名状的酸楚感。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么多年无论在做什么,身上原来都带着这条手术疤啊……
如果不是今天从这个角度观察自己,或许根本想不起来这里还有一道曾让他痛到眼泪不止的伤口。
仿生人薄唇微抿,想想自己这些年也许过于专注实验和研究,执着于某种并非出于功利心的成就感,却一直没有停下来好好关注过自己,无论身心。
小时候那几次大手术,他跟身边所有人都说一点也不疼,睡一觉就过去了,但是怎么可能——被推进手术室前不露声色的紧张和恐惧、麻醉苏醒后强忍住的疼痛……这些恐怕只有自己才能够真正地感同身受。
并且除了身体上的每一份感受外,他同样也很清楚当时那种不愿意被外人贴上弱者标签的心境。
长久以来的要强和追求完美早已深深融入骨髓,或许就连此时此刻,尽管发着高烧、做着检查,都在思考如何让人类的机械排异反应彻底消失吧……
难道真的像许维霖他们说的那样,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要求太过苛刻了吗?
仿生人回忆着过去的种种,心绪越飘越远,已然忘了自己正在干什么。
直到眼前光屏蹦出“检查已完成”的提示后十几秒钟才回过神来,一看——自己的仿生左手竟然还牢牢地贴在本体的心脏上方!
虽说眼下这副机械躯体的感官和身为人类时截然不同,但也能明显感觉出哪里有凹陷、或哪里有凸起……
骤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愧疚与忐忑在他整个意识团中疯狂蔓延开来。
“……”仿生人连忙打开隐藏系统,调回到自主意识模式,像被火燎了一般立刻抽回手。
这个智脑程序可真行,检查都做完了,探头也自动清洗干净收进了仿生皮肤里……又把手搭上去是几个意思啊!
看来该好好调试一下了。
仿生人纠结完又陷入了自我怀疑——自己的肢体恐惧症都已经严重到连碰自己都排斥的地步了吗?
不不,那触感应该不是排斥吧……就,单纯觉得冒犯。
毕竟那是自己最本源的躯体,而现在这具仿生身体说白了只是台机器,面对创造者——即便是他自己,这样的举动也确实有些僭越了。
仔细分析完,他认为原因应该就在于此。
半晌,仿生人收回凌乱不堪的思绪,审阅了一下检查报告,蓝眸微微暗淡。
他握住洛眠的胳膊,帮他消完毒后,调出装置在仿生手指上的纳米药剂注入仪,顺着对方的静脉轻轻扎了进去。
温热的药物藏置在可吸收的靶向纳米胶囊中,从仿生人的指尖流出,缓缓流进洛眠的血管乃至全身,药物直达病灶。
与此同时,仿生人微垂眼睫,一边观察着熟睡中的本体,生怕将他吵醒。
一边又控制着流速,为他输注了一些可以实时化验血液细胞的纳米机器人,监测数据会直接上传到他体内的仪器,随时都能查看。
待一系列操作结束后,仿生人把自己整理好,无意中瞥见洛眠的雪倪猫抱枕快从床边掉下去了,连忙将其拽了回来,抱在怀里看了会儿。
最后小心翼翼地把这只熟悉的抱枕塞进洛眠怀里,并帮他掖好了被子。
第二天醒来时,洛眠感觉睡了一个世纪。
他睁开双眼,放下抱枕侧卧起身。
清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了整间干净整洁的卧室,不染一粒灰尘的地板反射的微微光芒轻晃着眼睛。
空气间弥漫着雪松混合檀木的熟悉香气,蓦然令他感到一阵疲惫退散之后久违的畅快与轻松。
——很显然,这间屋子肯定被人仔仔细细打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