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御书房一时陷入沉默。
“所以,我把那片土地还给了他们。”良久,楚南澈轻声开口,“他护了我两年,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恩将仇报去杀他的父亲,西蛮那边现在虽有吕昭和陈勇盯着,但阿古雄是否会真心悔改,我不确定,所以我需要你们做我的底牌。”
“这个嘛……”黎曜松摸了摸鼻子,“打仗倒是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俸禄照发,每月派人送到黎王府,王都我也会让人定期打理,还有这个。”楚南澈指了指案角那盆含苞待放的仙人掌,“至于你们,平时爱去哪儿快活就去哪儿快活,需要你们的时候人在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愉快应下。
其实只要不批折子不上朝,对他们而言什么都好说。
商量完最大的事,楚南澈忽然又问:“对了,你们要不要见见赫连珏?”
楚思衡一惊:“赫连珏?他也在这里?”
“嗯。”楚南澈无奈笑了笑,“阿古雄不想看见他,但又不想便宜他就这么死了,就让我带回来关进天牢了。”
黎曜松立马来了兴致:“看,当然要看!有些事,我要让他好好看看。”
楚思衡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天牢里,狱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火光在狭窄的甬道里摇曳,将墙上的水痕照得明明灭灭。走到尽头,狱卒停住脚步,躬身退到一旁。
黎曜松接过灯笼,往牢里随意地照了照。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蓬头垢面,身上的紫袍早已破败不堪,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听见动静,那人艰难地抬起了头。
赫连珏,曾经那个阴险毒辣的西蛮军师,此刻已经瘦得脱了相。他眼神空洞地掠过黎曜松,然后……猛地定住了。
楚思衡站在黎曜松身侧,一身青衣,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此刻他正拿着串御膳房刚做的糖葫芦,低头咬下一颗,一股酸甜在唇齿间化开,令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赫连珏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赫连珏颤巍巍起身,锁链晃动的声响在牢房里格外明显。他死死盯着楚思衡,难以置信:“你……怎会穿青衣?不……当年尘关上的明明……”
楚思衡咽下那颗糖葫芦,淡然开口:“当年,根本没有什么剑仙,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赫连珏呼吸一滞。
“穿白衣,是我师父教的,他说白衣是大侠的标配,那样打架气势上不会输。”他抬眸对上赫连珏那双浑浊中夹杂着震惊的眼,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至于你说的什么剑仙风骨——只不过是我打累了,背对着你偷偷吃颗糖犒劳一下自己而已。”
黎曜松笑出了声。
赫连珏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七年……整整七年,他被那个白衣胜雪、翩然若仙的背影折磨了七年,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刻的身影……原来只是一个累了的少年,在偷偷吃糖犒劳自己?
“不可能……”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不可能……”
“剑仙剑仙,既是仙,人间又怎么可能寻得到?”楚思衡侧首看了黎曜松一眼,“我只是一个心里有苍生,有所爱之人的剑客罢了。”
说罢,楚思衡便转身朝外走去,再没有回头。
黎曜松没有立即跟上,而是回头,垂眸看着赫连珏崩溃的神情,一字一句道:“看清楚了吗?这才是真正的他。”
“你永远也得不到的他。”
审判落下,火光离去。
余下的黑暗,将会伴随他一生。
新帝登基的日子依旧定在二月初二。
金銮殿上,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楚南澈身着玄色龙袍,一步步登上御阶。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所有情绪。
百官俯首,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大殿,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而这庄严的一幕中,却有一角格格不入——
黎曜松一身暗沉红衣,抱臂靠在柱子上,唇角噙着笑,目光落在那个一步步走向龙椅的身影上。楚思衡站在他身侧,一袭素雅蓝衣,与黎曜松那身热烈却不张扬的红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仪式冗长而繁复。楚思衡看着楚南澈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接受百官朝拜,忽然凑到黎曜松耳边,低声打趣道:“南澈可比你有样多了。”
黎曜松笑着回答:“所以说啊,我不适合干这个,还是只适合……干你。”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