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东西!不整死他我就不姓计!”计正青难得红了脸,好像闷了口二锅头似的。
“三荒子他……他个下三滥……”史田喃喃道。
几个人此起彼伏地骂了一阵子,万山雪却始终都没有说话。济兰和郝粮都觑着他的表情,只见他脸上一派古井无波,像是事不关己,又像是早有打算。济兰想,万山雪还是理智的,要是他真一个人跟着那崽子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三荒子这人更难捉摸,就像是逗着他们玩儿,还用自己临时招来靠窑的废物们当诱饵。
万山雪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环视过去,叹了口气:“都骂够了,寻思寻思后边儿的事儿吧。”
众人当然都无异议,于是他又说。
“三荒子让我一个人去,用脚后跟想想都是唬我呢。他都从他老家邮了,留下一堆废物,带着一大帮人,他现在总得有个避风的地儿吧?”说到这里,万山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带着……老钱头儿,这么能要挟我的人,肯定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肯定是他在哪儿,老钱头儿就在哪儿。”
他言之有理,就算是济兰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万山雪继续慢慢道:“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三荒子的藏身之地,把他给揪出来!”
言之有理。但是三荒子又能上哪儿去呢?
屋子里又沉默下来。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比一个人本人更了解自己,那应该就是这个人的敌人。
万山雪想了一会儿,又说:“我说不准,可是我就是觉着,他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他抬起脸来,刚好对上济兰的眼睛,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那个答案,也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麻达林!”
事情宜早不宜迟,但是万山雪却主张再等一晚上,等到第二天一早,就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郝粮在灶房里刷碗,水舀子在大缸里一舀,再把水倒进盆子里。但她的动作却很慢,手里抓着碗,抹布一下、一下、一下地缓缓地在瓷碗上磨蹭,眼睛也不看着上头的油点。她这么怔怔地刷了一会儿,没人催她。男人们还在大屋里商讨明天打麻达林的事儿,大屋里头的油灯将彻夜不灭,屋子里头肯定也是云雾缭绕、气味呛人的。
她身后忽然出现了清浅的脚步声,她脸上现出笑影,猛地回过头去——
于敏讷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对着她难为情地笑了一笑,又指了指灶台上的茶壶。郝粮瞬间了然,强笑了笑:“啊,拿走吧,刚续的水。”
于敏讷“哎”了一声,过来拿起了茶壶,本来应该拿了就走的,他们两个平时都不太犯话,可是于敏讷走了几步出来,又停住,不安地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郝粮低着头奋力刷碗,久久没有听见脚步声离去,这才抬起脸来。
“咋了?”她带着困惑的笑意,轻声问道。
“嫂子……”于敏讷脸都红了,除了一只手里拎着温热的茶壶,另一条胳膊简直多余得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别担心大柜。”
郝粮愣了一下,半是苦笑,半是好笑。笑了一下之后,又是怔怔的样子。
“我是……唉。谢谢你啊,秀才。”
“不、不客气。”于敏讷仿佛受到了什么鼓励,挠挠脸,安慰说,“我听大柜他们说,明儿先救人,杀不杀三荒子啥的另说。大柜一定没事儿的。”
他说完,郝粮仍默默地看着他,他只好尴尬道:“那我、我走了。”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背后郝粮的声音。
“俺俩小时候,有一个游方先生来家里。”郝粮突兀地说,声音却低低的,“大柜不在,跑出去玩儿了。那个游方先生一看见我,就跟我说,看我的面相,是个苦命相。”
于敏讷眨眨眼,郝粮垂下眼睛,看着盆里飘起的泡沫和油花。
“他说,我会在二十七岁那年守寡。”
于敏讷傻在了原地。郝粮静静地看着那摊水。
“我今年二十七了。”
于敏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是、这是迷信,是老头子老太太才会、才会信的东西……不,他说不出口,因为在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他自己也是相信的。这种铁口直断,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旦说出口,那个被断言之人的命运就会向着那个预言的结果无可转圜地前进。
他正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之际,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喧哗。依稀听见是什么“来人了——”“谁!”之类的。郝粮立刻站了起来,跟在于敏讷身后往外跑去,手上还满是泡沫。
院子里的火把都点起来了,大屋那头也动了,万山雪已经带头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他的枪牌撸子,看见郝粮和于敏讷他俩,甚至吼了一声“回去!”——
这么样的戒备之中,从山道上走上来一个人,一个孤孤单单的人,背着一个灰色的破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