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们都给压下来,跪成一排。万山雪就走在他们背后,脚步声轻而缓,仿佛就打算挑一个看得顺眼的后脑勺抠开看看。
“三荒子邮(逃)哪儿去了?”他轻轻问,枪口顶着左起第一个崽子的后脑勺。那崽子□□上一片深色的潮湿,哭道:“不、不、不知道啊……大柜饶——”
“砰”一声闷响,他的语声戛然而止,脸朝下倒了下去。
枪口就移到第二个后脑勺上。
第二个是个锯嘴儿葫芦,你也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总之咬死了一个字也没有,万山雪把他如法炮制了。接着就是第三个。
“大柜!俺们都是新来的……俺们啥,啥也不知道啊……”第三个蘑菇咧着嘴哭了起来,身子蜷成一团,仿佛就能以此来躲避死亡的枪口,但是他的愿望紧跟着也落空了。
三分钟,万山雪的脚下三具尸体。
第四个。
大伙儿都不说话,只有上刑场落铡刀之前的死寂。济兰揣着手冷眼看着,腰背挺直而不紧绷,闲适得像是在北京家里看院子里种的花儿——他亲妈在世时候最喜欢的瑞云殿,雪白的花瓣云絮一样流淌下来。就在他以为第四个也不会说的时候,第四个人却立刻抓住了一线生机。
“我、我听说……我听说我们大柜想、想去砸窑!”他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寻找半个月前的记忆,“不是寻常那种砸窑,是,是说,砸……砸你家曲曲……”
曲曲就是胡子的亲戚。但万山雪全家死绝,还有什么亲戚?
“真的!我,我没撒谎!撒谎叫你点了我!我、我想起来了!他说今天就去!”
万山雪和济兰对视一眼。
“你是不是为了活命骗我呢。”万山雪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枪口顶了顶他的后脑勺,像是催命,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就像是要躲开那一枪似的。
“我没有!我没有啊!我对天发誓!”他几乎是在惨叫了,“你现在想起来、现在去还来得及!”
那枪口在他脑后又顶了一下,他紧闭双眼,等着那一瞬的疼痛,但是没有。
他看见万山雪穿着的靰鞡,从他面前走过。从第四个开始,他们的命全都保住了。
济兰迎上来,从怀里摸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把万山雪刚才脸上溅上的血一点点的、仔仔细细地擦掉了。
“你慢慢儿想,不着急。”那语调又温柔,又低沉,第四个蘑菇忍不住抬眼偷看,只看到那美丽的脸上一派执着的专注,简直是含情脉脉,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赶紧又把头低下,没看见那双寒星似的眸子向他投来了冷冰冰的一眼。
“我们先扯呼。”济兰说。万山雪的人要撤了。
他可以……活下来了?
他忽然泄了全身的力气,委顿在地,屁股就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怔怔出神之际,福至心灵般地,他抬起脸来,又去看万山雪身边那个极其美貌的青年,只见他眼也没有眨上一下,只是对着断后的几个崽子们一扬手。
几杆长枪抬了起来,济兰转身离开,枪口之下,第四个蘑菇在济兰转身前的一瞬,终于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张开的惊恐的嘴。
万山雪的曲曲……万山雪的什么曲曲?曲曲也不光是说真有血缘的亲戚,还有一种,那就是说,认的亲戚。
想到这里,万山雪忽然狠狠夹了下马腹,又猛抽几鞭,白马嘶叫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下飞奔而去!济兰见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策马急追。一行马队顺着山道狂奔,从山上直向围子而去!
老钱家大车店,今天闭门谢客。
不管是今天闭门谢客,昨天、前天,也是闭门谢客。
大白天的,车店就关门,难道生意不做了?没人知道。过路的旅人和商人过了一波又一波,老来少还是没有开门赚他的钱。熟客见关着门,上前叫门,里头也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一家人,老来少和他的宝贝儿子小栓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今天还是闭门谢客,但是与前几天不同的是,一伙马队乌泱泱地奔了进来!过路的行人和糊口的摊贩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胡子来了!”,顿时跑的跑,逃的逃,女人抱着小孩儿跑,小贩推着板车跑。但万山雪要找的本来也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