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他娘瞎了以后,他就学会了做饭。家里没什么东西,就用小米饭炒了鸡蛋,一大盆端了上来。他心里冷笑:就当是喂猪了。
院子里头支起桌子,这一队人有十来个,围着桌子坐的,看着都饿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吃。其他人都埋着头,就那个打头的,一双眼从于敏讷身上,拐到院子里,就这么转着眼珠子看了一圈。他看院子的时候,于敏讷也在悄悄看他——为了吃饭,他们都摘下了蒙脸布。打头的这个长一张长脸,眼下有一颗长毛痦子。看着看着,于敏讷忽然福至心灵:他们一直蒙着脸,就是不想人看见他们的长相,现在他看见了,那——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别抖得跟筛糠一样。
“并肩子(朋友)看什么。”定了定神,于敏讷问。
“哈哈,看你家院子拾掇得挺干净。”打头的长毛痦子说,一边往嘴里扒饭,两只眼睛还不怀好意地盯着于敏讷,“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并肩子打哪盘过来啊?”于敏讷一张口,就是从万山雪他们那儿学来的盘行话,果不其然,长毛痦子的眼神变了,又开始探究地打量他。
“踢了四点柜子(打了郭家店)。”长毛痦子冷冷道,“来河子(兄弟)哪个山头的?”
听着这话,于敏讷后背上汗出如浆,却忽然灵机一动。
“麻达林秋子梨大柜家的。”
“路生不吃路生肉(自己人不打自己人)。”似乎思量了一下,长毛痦子暗自决定了按兵不动,毕竟上头让备马备粮,别的绺子,暂且还不敢动,不过他今晚上收获不小,很有些飘飘然,见着串局的(别的绺子的胡子),忍不住要卖弄一番,“回去告诉你家大柜,别跟着万山雪熟道(要好)了。早晚有一天,万山雪要倒(死)!”
马队吃饱喝足,又走了。
于敏讷送走了他们,往后脖颈子上一摸,摸到一手冷汗。紧接着,他猛地想起了他娘,一下子跳了起来,跑进屋里。他娘还醒着,坐在炕头,脸上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每条皱纹里都写着担忧,他一进来,就用干枯瘦削的两只手去抓他的胳膊。
“儿,我儿啊!”他娘吓坏了,抱着于敏讷哭了一阵,这才问起来刚才于敏讷说的绺子的事儿,于敏讷却顾不得许多,说他刚才是骗那帮人的,三言两语把他娘哄过去了,心里却觉得很蹊跷,直到睡觉的时候,仍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儿。
郝粮对这支口红,别提有多满意了。
屋里有一面她上次下山去买来的镜子,抹了嘴唇,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不管从左边还是右边,看着都好看,都漂亮。
“这可是外国货。”万山雪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看她喜滋滋地照镜子。
“真漂亮。”她红红的嘴唇在镜子里微微撅起,又缓缓微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在哪儿买的?”
“围子里新开了个洋行。”万山雪说,“你喜欢,以后再买几支。”
“拉倒吧。买那么多,也用不完啊?”郝粮还是喜滋滋的,很宝贝地把口红放进了她的小妆匣,扣上了,嘴上的口红却没有擦,她就这么样走出大屋,到院子里继续去做她的活儿,有崽子起哄,笑着问她:“嫂子真漂亮,大柜给买的口红啊?”
她就神气地拨开胸前黑油油的麻花辫子,笑着骂道:“去去去!”
作者有话说:
存稿终于死透了
第50章酒后吐真言
这支口红给郝粮带来的欢喜一直到晚上,天色暗下来,大家伙儿不再看得清她的嘴唇的时候。
她又回到她的灶房,热火朝天地干活儿。喝了几口水,把艳红色的口红全都吃到肚子里了。史田路过门口,忽然问:“大柜在屋呢吗?”她忙着拉风箱,姿势熟练而有力度,闻言头也没有回,只是应道:“在呢吧!”
天边橙红色的云片逐渐暗成深紫红色,夜空里有淡薄的雾气,让那夕阳也显得很朦胧。史田拎着两坛子酒,走到了大屋门口。
屋里断断续续地传来说话声,乍一听也听不清楚,只听得出是济兰的声音,语速极快,好似正压着火儿——这个出身高贵的翻垛的,平日里跟大家伙儿都不犯话的,偶尔笑一下、点点头,就算是春风和煦的,几时听见他这么生气?因而史田的心里也有几分好奇,可是等他走上前去,那声音就又消弭了。长久的沉默。史田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终于撞上了往外走的济兰,他一乐,说:“翻垛的咋的了,跟大柜生气了?”
济兰看他一眼,摇摇头,嘴唇不知道怎么的,红艳艳的泛着水光,你还以为他偷用了粮的新口红似的;还没等史田调侃啥,他就一转头,匆匆地走了,仿佛仍有未平的怒气。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史田迈过门槛,万山雪果然在里头,坐在炕沿,好像有点儿头疼,又有点儿失魂落魄的脸红,瞪着灰突突的地面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