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小飞一手抓着上衣兜着,衣襟里头是一大捧黄澄澄的菇娘,另一只手单手剥开一个果子,丢进嘴里,纸一样薄的果皮儿随手丢在地上,此刻,他的脚边已经堆了一堆。
“胡子……咱要剿匪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子探过头来问,顺手拿走了一个菇娘,哆嗦着手剥开了,丢进没剩几颗牙的嘴巴里。没等邵小飞回答,其他人已经接过了话茬:“真扯淡呢吧。咱这地方,剿匪?真剿匪,贴几张通缉令就拉倒了?”
邵小飞哼笑了一声,嘴巴里还嚼着菇娘果儿;手一松,菇娘哗啦啦地落在炕头上,几只手伸过来,各自抓了一把。
“说是通缉令,那人像画得跟简笔画儿似的!包管谁也认不出来。”邵小飞一屁股坐了下来,接着从怀里掏出他顺手偷来的两张通缉令,传递给众人鉴赏。
万山雪随手接来一张,上头画着一个圆脸盘儿女人,还有两条油光光的大辫子垂在两边肩膀上,他皱了皱眉,又举起来这张通缉画,在真人的脸庞旁边比量着:“不像吗?好像有点儿像……”
郝粮笑着用拳头捶他。济兰在旁边拿着属于万山雪的那一张,问道:“就这两张?”邵小飞还是那么不待见他,闻言翻了个白眼儿说:“就这两张。你还想要几张?”
济兰手上的通缉画和郝粮那张水平无二,不过人物的神态同样抓得很准,尤其是那双水水的眼睛,紧紧压在浓眉之下。济兰不得不说:“我觉得挺像的。”
“拉倒吧!”邵小飞大声地咂嘴,从炕上躺了起来,抓了一把炕桌上的瓜子儿嗑着,“你知道自打大柜上山以后,他们剿了多少次匪吗?哦对,你们大清朝还在的时候就是了,都是换汤不换药。”
济兰不置可否。万山雪已经把手里那张和济兰的交换了,拧着眉头看自己在警察眼中的形象:“是有点儿像。就是没我本人俊。”郝粮笑着轻轻打了他一下。济兰眉心一跳。
“也挺好。”邵小飞几乎是美滋滋地欣赏着这两张通缉画,“大柜,压寨夫人,贴一对儿!”
济兰把手里属于郝粮的通缉画放到炕头,其他人都还在说这个通缉画眼睛画小了,他忽然说:“我去看账了。”
万山雪的眼睛是画得小了点儿。
一张不十分形似但很神似的画像下头,是“万山雪”这三个大字,用黑色的炭笔粗重地描了很多次。当时真不该放那两个跳子走。人群中,郎项明摇了摇头,转身向金玉堂走去了。
金玉堂是柳条边地界上最大的一家妓馆。这里头的老鸨子小鹦哥仗着手底下的漂亮姑娘多,在整个柳条边都打着腰走,狂得没边儿,常有人说她是驴粪蛋子发烧,不知道咋地好了。虽然郎项明并不特别厌恶她的势利眼:她最好狂一点儿,越狂越好,这样她就不会在郎项明本人不在的时候,为了区区几吊钱就把梦秋推出去接客。毕竟郎项明最不缺的就是银元。
金玉堂坐落在围子里最热闹的几条街之一。大堂里窗明几净,满是姑娘们的香水儿味儿,舶来货,无论谁来问他她香不香,郎项明都会说香,其实他已经完全闻不出来了。
“诶哟!郎二爷!”金玉堂的老鸨子小鹦哥迎了上来,她今年四十多岁,有一把脆生生、甜蜜蜜的好嗓子,人说她是唱蹦蹦出身,或许此言不虚,“多些日子没来了?一晃眼都夏天了,梦秋都想你啦!”
郎项明笑了一声,随手抛给她一块银元,小鹦哥顿时喜笑颜开:“还是郎二爷大方!前儿有个癞子进来,死乞白赖指名道姓要我们梦秋陪他!伸手就只给两吊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郎项明掀起眼皮,淡淡地乜了她一眼,问道:“你和他咋说的?”
小鹦哥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地说:“那还用说啥?让我们店儿里的几个小伙子给扔出去了!郎二爷,你可别把我想矮了呀!答应的,梦秋就陪你一个人儿,我看着她就跟看自个儿的眼珠子似的,谁都不让碰!”
“姐,你这张嘴,我可不敢信。”郎项明哼笑一声,就要往屋里头走,“梦秋呢?她没起来,算了,我去她屋找她。”说罢,又当着小鹦哥的面儿,数出来几大张羌帖,甩给她,大摇大摆地找梦秋去了。
一转身,他那一掷千金的豪气就矮了一半儿。
胡子有钱不假,可是胡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有时候他手头趁钱儿,一口气能保住梦秋三个月清闲;有时候手头紧,还真得咬着牙跟其他四梁八柱借点儿。光是去年管大柜借的,今年还没还上呢!要是他喜欢的不是梦秋,是别的小丫头,那倒是轻轻松松,可是梦秋这块大肥肉,一旦咬进小鹦哥的嘴里,那是打死不松口啊!
他走到走廊尽头。房间门口挂着牌儿,轻轻一推,门内的铃铛叮当作响。他推门的动作顿住了,尔后,他才慢慢地轻轻地推开门,不惊动门上的铃铛,像一只灵巧的野猫一样钻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