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少见了他,也不招呼,眯着他浑浊的老眼,突然吐出一口同样浑浊的烟。
“你还知道来?”
济兰一惊,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袄子里的花口撸子。但万山雪还是笑眯眯的。
“生意忙啊。怎么的,您老想我了?”
老来少“啐”了一口,用那双肿泡眼往济兰腿上一扫,问道:“腿脚咋的了?”
“受了点小伤。”万山雪也扫了一眼,笑道,“还得是您老眼神好,现在还有点儿跛,我家那口子不会照顾人,一直没好全。”
老来少瞪了万山雪一眼,转脸吩咐刚迈进门槛的小栓子,到旁边肉铺买几根大牛骨头来,晚上炖汤。
“知道您老心里疼我。”万山雪随手在袄子里一掏,掏出几吊钱来,放柜台上一放,片片相撞,听着分量就不轻。谁知道老来少突然立起眼睛来,骂道:“把你那臭钱收回去,我嫌埋汰!”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万山雪的脸似乎变得很冷,如同这个严酷的冬天,能给大地冻出裂口一般的冷。但是一转眼,他又笑起来,只是那笑容略有僵硬。
“就是孝敬您的,没别的意思。”
老来少冷哼了一声,依然吧嗒着他的烟,一眼也不去看那钱。
“我知道,你褚莲能个儿了,起来之后,局红管亮(绺子兴旺)了。可是你呀,你在我老头子心里头,还是那个缠着我讲故事的小屁孩儿……”
“……您老说这个干什么。”万山雪突然打断了他,济兰看到他的耳后红了一片,但是也可能是因为刚才冻得,现在进了屋,冻透了的部位就会开始发烧——这还是他来到关东之后体验到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陈芝麻烂谷子……”老来少重重地“哼”了一声,“人岁数一大,就老回忆过去。我一想起来你过去啥样,再想想你现在——啊,入冬前儿,你又劫了人家的粮队,是吧?”
如果不是万山雪岿然不动,济兰几乎以为他会立刻夺门而出。他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那双极具男性魅力的嘴唇抿了起来。
“您老要赶我走?”
老头子听了这话,突然吹胡子瞪眼了!
“我赶你走?我他妈赶你走,我炖什么牛骨头汤?兴你干坏事儿,不兴人家说?滚去炕上坐着吧,傻子似的,杵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家人们[撒花]
插来插去导致和谐……
第14章老褚
老来少说是这样说,事实上他并没有什么生意可以做。
车店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生意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不管是啥样人,到了车店来,就格外打腰,做人上人了。但是老来少不是那样的掌柜,他死倔、嘴硬,像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冬天是胡子猫冬的时候,但是他店里倒很冷清,没见还有别的胡子。
晚饭是热腾腾香喷喷的酸菜炖牛骨头汤,锅边贴的一圈大饼子,有一面又焦又脆,入口就是苞米香。
济兰坐在炕头,默默吃饭。老来少用他那双昏花地老眼瞄着他,给人一种精光四射的错觉,他指了指默不作声的济兰,问道:“这又是哪家的小孩儿啊?”
万山雪吃饭就粗鲁多了,喝汤的时候秃噜作响,叼着碗边回道:“您老就别问了。”
“哪儿来的还不能问了?”
“不是好道儿上来的,行了吧?”万山雪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开始给自己的碗里盛酸菜骨头汤。
老来少眨嘛着眼,又问:“粮儿呢?都好啊?”
“她好得很。就是最近事儿多,忙,没下来看您,她让我替她给您老拜个年。”
老头子咕哝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谁也没听清,但是济兰按照口型猜了一下,大约是“咋不来呢”。而万山雪还在大快朵颐。
“你少吃点吧啊。牛骨头是给人小孩儿炖的,孩儿,你多吃啊。”老来少似乎仍旧执拗地认为,济兰入绺不久,还有一丝浪子回头的希望,因此对他很亲切,“一会儿把牛骨头啃了,里头还有骨髓呢!”
济兰点头道了谢,吃饭还是斯斯文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