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踏上来到关东的马车。
尽管绺子里头的生活条件,跟他在北京家里头是天上地下:头几天,他夜夜被窸窸窣窣的耗子惊醒;沐浴洗澡更是没地方,只能在刺骨的河水里……他知道郝粮有一个令人艳羡的大浴桶——居然有朝一日,他萨古达济兰!也要羡慕别人有个浴桶了!
他对着自己手中的花口撸子怔怔出神——为什么他能射中史田身后的崽子,也能一枪打死阿林保,可就是不能射中大雁呢?他以为自己有些天赋,结果不过是因为他前两次都离目标太近,所以没有打空么?
“我怎么听见外面摔条子(打枪)啊?”
“大柜!”
“当家的!”
他走神的时候,万山雪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一仰脸,看见空中远远飞走的大雁,说:“我怎么记得我听见三声响啊?”
万山雪转过脸来,济兰却咬着下嘴唇不吭声。
史田已经又灌下去二两,借着酒劲儿粗声大笑:“大柜,你这‘格格’人长得秀气,枪法吧……更秀气。不如这样,让他打打‘飞钱’就算了。”
万山雪似乎很宽容的,用眼睛乜着济兰,问道:“你说呢?你选,打飞钱,还是打大雁?”
“什么是打飞钱?”
万山雪伸手一指,指向他们正前方的那棵老槐树。
“看见树叉子上挂着的那串古大钱了没有?打中了,就算你赢。”
这是堂而皇之地要给他开后门了。
济兰出身虽高,却很有几分“识时务”的智慧,鲜少有犟头犟脑的时候。
他瞪着万山雪的笑脸,突然把脖子一梗。
“我不。我要打雁!”
万山雪浓密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崽子们的酒也不喝了,都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邵小飞的表情更好笑,嘴巴张着,像是被塞了个滚子(鸡蛋)似的那么圆,但他很快调整好了,嘎嘎大笑起来:“你?你要打雁?”
万山雪的眼神像是在问和邵小飞一样的问题。
邵小飞的笑声没把济兰怎么着,可就是邪了门了,万山雪那怀疑的眼神几乎令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说了,我要打雁!”
“打雁。不后悔?”
“不后悔!”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
“行。那就在入冬之前,我要亲眼看见你打下来一只大雁给我。打着了,我让你做里四梁!”
济兰屏住了呼吸。而万山雪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打不着,就自己滚下山去,别当什么胡子了!”
青纱帐倒了,树叶子也变黄了。
这时候,平原上的胡子们没有了容身之处,就都去猫冬了。唯有他们在山上栖身的胡子,还能把这儿当成个安乐窝。上一次抢来的一队粮食,还有几乎是罗保林的全部财产,都足够他们逍遥好一阵子的了。
衣食都无忧,香炉山上的万山雪一绺,最近唯一的烦恼就是打枪声。
第一次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听见打枪声,史田第一个从炕上跳了起来,嘴里还喊着“谁来响(打)?!”,第二次再听见的时候,他只能不耐烦地翻个身,撕两条破布卷巴卷巴,塞进自己的耳朵眼。
济兰每天都在打枪。
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天气渐冷了,大雁也都飞回南方。一开始,他先用老槐树上的那串古大钱练,当然也练出了一些成果——但是这个成果,在打雁上面,就完全不够看了。他的腿日渐好了,几乎可以下地,下了地,还能稳稳地站上个半个时辰,但是他的子弹,却还是不能百发百中地射中一只大雁。
按照这几日大雁出现的频率,他推断,最晚立冬之前,他必须练到百发百中。他必须。不然的话……他忽然想到,那夜的晚风和自由。那滋味真不赖。
这一天早晨,济兰照旧悄悄起身,到后山去练枪。一只灰色的耗子在他脚边跑过,他熟视无睹。
他的手掌上磨出红痕,红痕上再叠红痕,最后红痕的颜色变浅变淡,皮肤却变硬了起来——这只舞文弄墨的手,也给磨出了枪茧。
一轮红日刚刚从天边升起。关东的朝霞同夕阳一样,是火烧般的艳红色。
他今早的运气很好,第无数次抬起枪口,对准了一队刚刚飞来的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