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馄饨汤飘满虾皮葱花和胡椒粉,微辣鲜美。回南城的每顿饭,味蕾宛如在做一场场淋漓尽致的按摩,不断在现在和过去之间舒展,更猝不及防分泌出触景生情的低落。
“好吃吗?”
周序扬单手叩叩桌面,随即从隔壁桌搬张塑料椅,径直落座她对面。他熟练点好单,边掰开一次性筷子,边漫不经心地说开场白:“看网上评价这家小笼包和小馄饨很不错。”
讨厌,许颜心底冒出一句嗔怪。
这人又毫无预兆地出现,霸占章扬惯坐的位置,一口一个小笼包大快朵颐。
日头刚升起,打在他背上的光匀了些到许颜发梢,而那宽厚高大的身影则不偏不倚笼罩她胸口,不经意填补上所有空隙。
“你不是左手拿筷?”许颜神思回笼,冷不丁出声。对方顿了顿,“左右都行。”
“不蘸醋和辣椒?”她指着店家特制的瓶瓶罐罐,“很香。”
周序扬笑笑,“吃不惯。”
“哦。”
许颜垂落睫羽,悄咪咪往右挪动两寸,将二人身影重新错开一道间隔。
影子终归是虚幻,填补不了的。
“王伯说今早得去体检,晚点到店里?”
周序扬好几天没认真吃饭,这会总算恢复点胃口。他五分钟搞定一整笼包子,胃里依然空空落落,紧接叫了第二笼。
“嗯,应该没事吧?”
许颜和王伯打过两次交道。电话那端的老人慈祥睿智,操着让人心暖的南城方言,属实是样片主人公的合适人选,千万不能出岔子。
“体检能有什么事?”周序扬笑她焦虑症又犯了,宽慰着:“待会先在店里转转,可以练练篆刻。我和王伯打过招呼,一天不够的话,明天我们再来。”
许颜听着井井有条的安排,“你不忙?”
周序扬头都没抬,“不忙。”
“哦。”
许颜越来越摸不透他的日程。听上去天南海北到处飞,经常十天半个月顾不上看手机,现在倒有空陪她走街串巷。
周序扬轻掀眼皮,透过雾气注视她几秒,正经语调隐带遗憾:“这两天挺空,傍晚才和研究所的人聚餐。不方便的话,待会等王伯来了聊几句我就走。主要上次老人家远赴美国开展,我没赶上送机,这次想多陪着坐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颜连忙找补:“怕影响你工作。”
笼屉热气腾腾,熏得耳根发热。
许颜一手揉搓耳垂,唇角逐渐由社交性上扬转为略带责备的下压,瞪起圆眼,“你故意逗我呢?”
周序扬歪头耸肩,忍俊不禁地强调:“真心话,不能耽误朝导采访。”
许颜瞧着对方浑身的abc味,品出话里话外夹杂的油腔滑调,无语地抬腿踢他一脚。
鞋尖刮擦裤腿而过,撩起似有若无的轻风。周序扬丝毫没闪躲,眼眶漏出笑意,“说不过就动脚?”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太阳升上树梢,一点点扩大照射范围,悄无声息将二人间的缝隙再次铺满。
许颜手心托腮,掩住嘴偷乐。目光随小飞虫停留在他左手背上,随即攀附骨节缓缓向上,眉心微动,“你手怎么伤了?”
“练拳击砸到了。”周序扬斜瞥那处红肿伤口,囫囵咽下嘴里的包子,擦擦嘴,“走吧。”
“还剩大半笼,你不打包?”
“不用了。”
青石板路油润着岁月的光泽。
二人脚步同起同落,不约而同咽下萦绕口舌的感慨,默默消化物是人非的心情。
期间许颜心不在焉地趔趄一下。周序扬早有所料地握住她手腕,扯人往身边挨近两寸,“看路。”
每次都在这摔跤,毫无长进。
篆刻店这会刚开门。
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躬着腰,正比对石料质感,听见动静缓悠悠抬头。
许颜这才如梦初醒般挣脱手心,率先自报家门。对方放下老花镜,笑眯眯引俩人进厅,往后厅扫了个眼风,“学生们来得早,已经刻上了。随便参观,我爸一会就来。”
前厅狭窄,居中的方桌上放置着篆刻石和字帖。
许颜流连在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前,边观察店内布置和采光,边盘算起机位。
周序扬抱着肩膀,视线从纤细的手徘徊至白皙的侧脸,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没分开的话,她肯定会天天逼问他:长大后是不是变得很漂亮。
“王叔,请问我能看看这本书么?”
“当然没问题,老头编着玩的。”
一本厚厚的《穆村印话》,记录下王伯参与过的篆刻界文化交游和艺事活动,还额外收藏了不少名门画稿。
一幅幅篆刻随书页翻动,变化显于微处,刻录着岭南印学的革新精神注入江南传统底蕴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