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阎浮不知道为什么体内竟翻涌着这样透彻的痛,比海水更冷彻他的筋骨。他松了手,推开裴枝和,目光锁住他的面容,用的是前世的眼,前世的问,前世的狠。
“就这么爱吗?”他动了动那双漂亮的唇,因为心脏被什么捏住了,他的声音很低。
既然如此,他亲自送他去他身边。
周阎浮在这一刻忽然叩问到了天道。他给自己中文名起名为“阎浮”,因为“阎浮”是佛经里人类居住的世界,是漫天菩萨登金刚座的世界,但对他来说,人类、三千世界,意义都太宏远,正如宇宙繁星可以归溯为那坍塌前的唯一一点,唯一的星——
而他唯一的阎浮世界,是有裴枝和在的世界。
但有没有可能,老天给他重生的机会,不是让他执着地再来叩问他一次,不是让他执迷不悟、千方百计地让裴枝和爱上他的?裴枝和不是他一生的答案。
老天,是要他醒悟的。
也许,他没能死去,正是因为放不下裴枝和竟到他死也没能爱他。
而如今他悟了,放下这份执,就是他这一生的意义。
直升机降落宁市。
某体育馆内,剧组正在紧锣密鼓地换场、布灯,人员混杂,苹果箱器械车被搬运着来回穿梭。
体育馆产权方派出负责人,接待这位无法讲清来头的一行贵客。他带着他们在场馆里参观,到了主席台后,他巧妙地领他们往一旁通道进入,登上后台。
“这里最近租出去拍戏了,所以人员和现场都有点乱,是一部讲摇滚乐的片子,导演您在法国也许听说过呢……”
周阎浮抬起左手,止住了他战战兢兢的喋喋不休。
通过红色的帷幔,依稀可见舞台情形。
电线散了一地,几把乐器拔了电安放一旁。一男一女两个带妆的,显然是男女主演,双双眉头紧锁,正认真聆听一个年轻男人的讲话。这个男人侧身背对红色帷幕和后台,一手拿剧本,脖子上挂耳机,另一手则捏着对讲机,随时准备切换进多线程的工作状态。
周阎浮看不清他的脸,但轮廓优越,而那股掌控片场的姿态,无疑足够他在这片天地里称王。
就是他了,是吗?
周阎浮从裴枝和僵硬的身体,发愣的视线里确认了对手的存在。
太年轻。
周阎浮眯了眯眼。他不知道如何挑剔这个男人,大约只好挑他过于年轻,也许不足以爱一个人,更不足以成为他的对手。
他回想了一下二十六七岁时的自己,设计出arco这一天才系统,出入多个联合国禁区,九死一生。
体内翻涌的冰冷的痛,变为了另一种情绪。
酸味,弥漫了他的口腔。
很多细节不能比较。譬如,同样是价值千万欧的藏品,丢了那把斯特拉迪瓦里,裴枝和如行尸走肉恨不得以命相抵,但面对他送去的莫扎特手稿,他却放在一边不闻不问。
“就是他,是吗?”周阎浮拧着裴枝和的胳膊,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力度。
“耀眼吗?跟你想象的一样吗?是不是,迫不及待想冲过去了?”
裴枝和像静在水里的一尊塑像。
他可以过去,他只要往前迈一步,或者哪怕单独只是叫他一声。
可是,叫他干嘛呢?在经历这样糟糕的上午,这样凌乱的形象,身边站着周阎浮这样的人的情况下?
他回过头,双唇紧抿,堪称可怜地望着周阎浮,无声地恳求,无声地拒绝。
周阎浮死死拧着他胳膊,却又将人往前推,扯了扯唇角,冷酷地居高临下地睨下一眼:“去吧,这是你梦里都想见的人,不是吗?”
也许,上次告别是太仓促了。裴枝和自嘲地笑了笑,一连串的机缘巧合已经把他推到了这里,那么,是否再最后认真地彼此相看一眼,当作句号?
这样想着,裴枝和低垂的眼睫颤了一颤,脚尖微动——
这一丝动作,幅度比不上蚂蚁搬家,却让周阎浮心脏剧痛,一股不讲道理的心悸掠夺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脸色变得灰败。
下一瞬,他拧着裴枝和的手臂骤然回撤,将人一股脑地按回了怀里,抵着背,盖着脸,密不透风,严防死守。
“你还真想过去。”周阎浮后槽牙咬紧:“不可能的,你死了这条心。”
第31章
周阎浮甚至不舍得叫裴枝和的名字,因为怕前面那个男人有所警觉。
所幸,美指从舞台另一侧跑过来,向他汇报群演情况,似乎是出了些问题。于是导演暂且搁置这边,跟着美指阔步流星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一边走,一边凝神听美指手势激烈地解释着什么,半分也没注意到别处。
他的背影渐远。
舞台上,副导演开始清场,为接下来的开机作准备。男女主演走过来,相继都注意到这角落的陌生人,尤其是奥利弗那头金毛实在扎眼。
“群演么?”男的问女的。
“不知道呢,不过……”女生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回眸。暗红色的绒布帷幕下,阴影以最厚的笔触涂抹,一个男人抱着另一个男人,硬挺的眉骨和鼻梁投下影子,令这幅画面在深邃之余有了深情的意味。
不会是群演的吧,拥有这样气场的男人。
香港的宴会还在继续。
苏慧珍大战完毕,中场休息,打了几个电话给裴枝和都没接,逐渐失去耐心,发信息过去:「胆小鬼,放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孤军奋战?」
采访区已临近既定收尾时间,果然有记者问:“为何这么久了,都不见裴枝和?是否计划有变?”
裴志朗对这一问倒是回答得非常宽容淡定:“也许胞弟是有什么不方便透露的行程,耽搁了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