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
“你还活着。”
这四个字一出,地上的人立马僵住了。
薛令笑了,他其实很想大笑出来,可嘴却张不开。
他想对沈陌说,你啊你,终于落在了我的手里。
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恨了。
可是,当看见月光下沈陌那一双澄澈的眼时,薛令又变了想法。
如大雪压断松枝,心中咔嚓一声,经年背负的痛苦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痴痴想,只要面前这个人还愿意爱我。
那我就不恨他了。
彼时,他还不知沈陌已经失去部分记忆,心中怀着期盼,忍不住的靠近。
直到后来的后来。
……
薛令:“剩下的这部分信件,是你做丞相之后写的,我已经翻阅了无数遍。”
“薛阖临死之前,曾向你表达过他对我的愧疚,若是别人,只怕早就信了他的话。但你不同,你始终觉得这件事很蹊跷,于是等到遗诏落入手中时,你忍不住将其打开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改变了你欲与我重归于好的想法。”
他望向沈陌已然颤抖着的眼,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情愫:“因为那份遗诏里……写的是我的名字。”
肃帝已经活不了多久,但皇子还太过年幼,人之将死,他表现出生命走到尽头时常见的善意,此情此景下,若他选择将皇位传给年纪刚好的弟弟,似乎也算是合情合理情有可原。
可沈陌敏锐地起了疑心,最终,也是这份疑心救了他的命。
——那份遗诏居然是假的。
皇帝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假货?说出来真是贻笑大方,不可置信。
然而沈陌曾学过一段时间鉴别字迹,他天赋很好,虽然遗诏上的破绽极小,最终也还是被他找到。
这个发现简直让人胆寒——若肃帝驾崩之后,自己拿出遗诏宣读,被人指出遗诏作假……
他与薛令会怎么样??
那可是死罪,只怕除了二人以外,伯父与堂兄也免不了受到拖累!
可这又确实是肃帝亲手交给自己的东西,一路上绝无任何掉包可能,他自己也绝不会平白造假!
因此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是肃帝设下的圈套。
一开始提起往事与薛令,不过是为了降低警惕心,后面谈到年幼的皇子,亦不过是为了铺垫,直到奄奄一息,不得不撒手时,他终于拿出了遗诏交给自己——这歹毒的一计,到此便已经完成大半。
无人会怀疑那份遗诏的真假,沈陌也会是这样想,等到宣读时,崔俐如一定会“揭穿”他,自己只能是百口莫辩,还要将所有污名背上,与薛令共赴黄泉。
想明白这一点,沈陌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衣裳,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半晌不曾动弹。
自己服下美人香,已经无力回天也就算了……薛令何其无辜。
他什么事都没做,甚至战战兢兢的生活,只因为一个选择不了的出身,便要被兄长如此针对,
他才十多岁啊。
来不及感伤,沈陌深呼吸,将所有东西收敛起来,写下一封书信约好萧静和,等到三更半夜,出门,来到国公府。
当夜,他与萧静和二人共同研究起来,萧静和动用了所有能用到的人与物,又翻阅古籍,终于在第三天伪造出一份几乎与原来无区别的圣旨。
最后是填字的环节。
也是这一天,肃帝驾崩。
密报发至几人手中,当晚,沈陌进宫,他并没有见到肃帝的最后一面,不过崔俐如在,于几个朝臣面前说起陛下驾崩前留下来的遗命——要重新设立丞相一职,由沈陌担任。
也就是说,他将小皇子托孤给了沈陌。
几个大臣都很震惊,面面相觑,崔俐如在一片沉默中抹了抹眼睛,叹息:“遗诏就劳烦沈大人明日再来宣读罢,今日夜深,宫里需要安静。”
沈陌恍惚着回去了。
肃帝死得太突然,二十多岁便结束了短暂的一生,可沈陌已无心为其唏嘘——他只庆幸自己早在几天前便发现异常,否则到了今日,就算明白也为时已晚。
又是半夜。
他坐在案前,执笔的手在颤抖。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假圣旨短时间内只能赶工出来一份,若这份圣旨填坏,第二日,他与薛令便必死无疑,而这件事,也必须在今晚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