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夫子讲到心与理,说到存天理灭人欲,语气很是激烈,从课上讲到课外,有一些固执的想法,听了让人很不舒服,甚至隐隐攻击到部分人不配读书。
然而盛朝开放,读书的人不在少数,真如他所说,女子不配,穷人不配,只有达官贵人们才懂读书的乐趣……那盛朝出头之人,便永远都是那些人了。
堂内,有人听了皱眉,有人无所谓。这个夫子是新来的,据说是泽山一带的文派,在当地很有影响力。
这时候,沈陌拍案而起:“我听闻夫子的母亲是一位贤人,当年家境也不如何,只是效仿孟母三迁,带着夫子辗转于三秦之间,拜寻名师,她也是位才女,若是依照夫子所言,那夫子还会有今天吗?”
夫子一听就怒了:“你说什么?”
“我说学问不能拘于世俗之分,心有不平,道便不平,道不平不纯,不纯则不真,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怎可本末倒置?”
少年人说话铿锵有力,座下众人哗然,没想到他会这般直接与夫子争论,但也见怪不怪了——毕竟沈陌是萧静和的弟子,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有人替他撑腰。
一下子从“某些人究竟配不配读书”吵到“传道有无不公”,两人有来有回,但显然,沈陌更占上风,说得他哑口无言。
最后夫子冷笑,阴阳怪气:“你倒是个能言善辩的。”
少年沈陌谦恭倾身,微笑:“多谢夫子夸赞,若有一日立于夫子之位,能够传道授业,天潢贵胄、布衣黔首,我当一并视之。”
窗外槐花被风吹得簌簌落下,如少年轻衣,翩然似梦。
薛令睁大了眼看这一幕,目光未曾离开沈陌的身上,面前人身板挺直,如玉山立于面前,风度斐然,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什么事都能被抗下来。
薛令忽然觉得,他很厉害。
很厉害很厉害。
那种厉害,并非权势在手、无人可挡的锐利,而是万千沟壑在心、不骄不馁的从容。
耳边,沈陌叽叽咕咕说着白天的事,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相比,只是读书反倒是最容易的事了,他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准备歇息,又有些回味:“我看泽山一带的文派也不过如此,不过我亦存了私心,照他所言,我也不配读书了——堂兄总嫌弃我话多,还是你好。”
薛令偷偷靠近他,很依赖,夹带私心:“你我和他们又不一样。”
世上许多人都是庸俗之辈,唯有沈陌不同,无论容貌、气度、举止、品性……世上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人了,再也没有。
听他说话,薛令就是觉得很开心。
斑斓的槐花瓣随风而去,夜色深沉,记忆都褪色。
如今,两个人都长大了。
沈陌变了许多,睡在床上时,他再也不会说那么多话,而是安安静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也会想起小时候吗?
——他会想起那片日光与槐花,墨香与竹涩,亦或者是学堂内某一刻,来自身边的目光吗?
他总是希望沈陌记得,但沈陌,看上去总是像都忘记了。
薛令牵着他的手,忽然又觉得心中空了一块,手指忍不住发紧。
一动不动……他睡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包住。
薛令睁开眼。
却见沈陌露出无奈的表情,闭上眼,认命似的:“殿下,你亲罢。”
薛令顿住。
沈陌本来是想装死的,没想到熄了灯后,才装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薛令不太高兴的声音,手也被拉住。
于是,他便以为薛令是想做什么,只是自己不配合,他才不高兴。
一开始,沈陌想装作没听见,可是那一声叹气在他心中回环返绕,手指互相挤压,也弄得人闷闷的,于是又想,反正亲都亲过了,晚节已经不保了,倒不如物尽其用……嗐,一把年纪了还怕这些做什么?
总归,闭上眼就过去的事。
于是他等着薛令的动作。
一声低笑。
薛令抱住了他,亲吻他的眼睛、鼻子、嘴唇。
最后到了额头。
有人替沈陌拨开鬓边的碎发,轻轻地在额前落下一吻,浅淡的松柏熏香味随着体温传递,并且,逐渐融为一体。
“睡罢。”他听见薛令说。
很轻、很轻。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初春的寒意逐渐褪去,天气暖和起来,沈陌掐着数数日子,估摸着,沈诵应当没几天就要到了。
最近,由于宋春的缘故,沈陌没敢再经常出去,与萧熹的联系暂时中断。
京中有商贩运来了新的肉干,据说是苍梧山的野猪肉,薛令买了一大袋子,给墨点尝鲜,墨点馋得一塌糊涂。
沈陌从薛令那里弄来了一些纸笔,写了一些东西,又烧掉。
墨点喜欢追着灰尘跑。
最近王府跑进来一只野猫,偶尔会来找墨点玩,沈陌时不时就要注意一下情况,怕打起来,墨点打不过。
他也曾和薛令说起过这件事,但薛令对此没什么想法——若是打起来,墨点不一定会输,就算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